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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界江酒店,大堂里又充满烟味儿。那个戴眼镜的经理,笑眯眯地坐在沙发上抖腿。前台小妹,清洁工,还有清洁工的女儿,排成一字,伴着音乐,给经理表演体操。
他本想低头匆匆走过,她却从大屏电视里冲出来,冲进他的身体,将他拽到她的中学时代:黎大炜大步走上主席台,伴着音乐和口号,给她和全校人领操——上午九点钟的太阳,少年挺拔的身姿沐上一层光晕。
经理手机外放的体操音乐跟当年一样,也有口号:“下面开始跳跃运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你要干嘛?”他问。
“我要你管一管。”
三个女人对着经理拍手,跳跃。清洁工的女儿胸部已经发育,他和南京都没法视而不见。
“到了这个岁数,”经理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笑着对他说,“就喜欢怀旧。”
“你要我怎么管?”
“揍他。”
他正琢磨是空手,还是抄起墙角那把拖布,经理突然站起来,脱光上衣,跟着三个女人一起做跳跃运动。
“我靠。”南京透出他的身体。
“怎么回事?”他问。
“是大姐!”南京拍手大笑,“大姐叫我一起玩儿呢。”
她猛然跳进经理身体里。三个女人停止跳动,掏出各自手机对准经理:他开始脱裤子了。
他吹着口哨回到房间,冲好咖啡,打开电脑,挂在会上。刷开手机,收到前妻的微信。
今年情人节,微信聊天:
前妻:嗨,你在中国怎么样?一切都好么?
他:还行。
前妻:Joyce说你去东北了?
他:是的。
前妻:去那儿干嘛?
他:和朋友去的。
前妻:什么朋友?这么快就有朋友了?
他:我听Joyce说你失业了?
前妻:我一直在努力找,最近有个面试机会。祝我好运吧。
他:你有事么?我现在可不是休假,我还得远程工作。
她:是这样的,我不太了解你在中国的具体情况,还有你那个朋友,我想和你你探讨一下财务上的可能性——
他:有话直说,别在那儿兜圈子。
前妻:能预付三个月的抚养费么?
他:为什么?凭什么?
前妻:我这边有了一点情况,那种令人振奋的状况。
他:什么情况?是Joyce么?Joyce怎么了?
前妻:我订婚了,你懂么?婚礼——
他(语音条):关我屌事?妈的关我屌事!
他刚闭上眼,南京就在耳边吹起森森凉气,“你又破防了,我看你那官司输的不冤,就你这样以后咋见你姑娘?”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撤掉那条语音。
在南京,南京问他为什么还和前妻保持联系。为了Joyce,他说,在美国都是这样:离婚前是仇敌,离婚后做朋友。做朋友?你不是开玩笑吧?南京不信。他想想也是,连鬼都不信,的确是不折不扣的玩笑。
微信聊天:
他:知道了。我先联系律师,再回复你。
前妻:不用麻烦律师吧?我替你想过了:你要是不按期支付抚养费,就会有法庭上的麻烦,还会影响你的绿卡,对吧?我不过是跟你讨论一下这种可能,所以真的没必要找律师。
他:我要开会了,再见。
“你这次很像样,”南京拍拍他的肩膀,“加油!”
他长出一口气,喝完咖啡,手机又闪了。
微信聊天:
黎大炜:您好,我是她初中同学。听说你带她回县里了。
他:你怎么知道的?
黎大炜:我听阿姨说的。
南京等不及,直接进来,用他的手指回复。
微信聊天:
她:大炜,是我,我妈居然跟你说我回来了?
黎大炜:也不是,是我儿子跟我说,在江边看见你了。
他身体里涌起一阵热流,暖洋洋麻酥酥的。在这热流的趋势下,他躺在床上,身体呈大字形,开始自慰。
微信聊天:
黎大炜:你在县里待几天?我要不订机票,从日本飞回去看看你?
他洗完手,用纸巾擦净身体,点开黎大炜的朋友圈,全是兜售日本武士刀的短视频。大炜本人也出镜了,一身唐装,站在绯如云状的樱花下。县一中主席台上那个沐浴金光的少年,被高仿真、八五折的村正妖刀迎头劈开。
微信聊天:
她:千万别麻烦回来,我周末就走。
黎大炜:去哪儿?
她:回南京。
黎大炜:回南京?那是你家么?县里才是你家吧?
她:你还说我,你不也天天待在日本么?
她将黎大炜屏蔽在他的朋友圈之外。
“为什么?”他问。
“他看你在哪儿,就知道我在哪儿了。”她伸展双臂,躺在床上,像一个红色的十字架,“我不喜欢这样。”
“我是问你刚才为啥用我打手枪!”
中午饭口,老人没有发微信叫他来吃饭。他请清洁工的女儿捎来面包和鲜奶。“这样也好,”他安慰自己和南京,“给这孩子双倍小费,比美国那边还够意思。”
刷开微信,Joyce的朋友圈更新了:“所以,弟弟还是妹妹?”
微信聊天:
他:“弟弟还是妹妹”是什么意思?
Joyce:是我妈。我妈怀孕了。
他:WTF(注:妈的什么鬼)!
Joyce(语音条):哈哈,你不用撤回消息,我已经看到了。没关系,我都理解。
“你都理解?”他对着笑嘻嘻的南京怒吼,“What the fuck you know about life(你对生活知道个屁)!”
周三,微信聊天:
他:你见过你妈的男朋友么?
Joyce:是个白人,比你年轻——这么说你别介意啊——搬过来住有一段时间了。
他:都同居了?你呢?你没事吧?亲爱的,我很担心。
Joyce:我没事,你不用操心。他们在征婚网站上认识的。那个白人应该是认真的,还在那儿学中文呢——天呢,你都不知道我现在的中国话有多烂。
到了这种存亡时刻,他没想到女儿居然在担心中国话。
“是我家这个美国娃太天真了么?”他蹲下来,问躺在床上的南京。
“你们成年人这些鸡飞狗跳,”南京反复变幻裙子的形状,花,血,云,不变的是红色,“在一个中学生眼中不过是小孩儿过家家罢了。”
微信聊天:
他:怀孕——难怪要结婚,难怪要借钱。
Joyce:啊?我妈还跟你借钱了?她怎么想的?
他:借钱或许不很准确,但基本可以理解成是她跟我借钱。
Joyce:你知道么,那个白人还挺大方的。我妈过生日,他请我们出去吃饭,还问我,是想要弟弟还是妹妹,一下子把我问住了。
白人。生日晚宴。弟弟还是妹妹。他虽然还在支付Joyce的抚养费,但他在女儿生活中的位置正被替代。分分秒秒,日日夜夜,他在成为过去时。
微信聊天:
他:所以你还挺期待的?
Joyce:我只是不太确定未来。有了弟弟会是一个样,有了妹妹又会是另外一个样,对吧?
他放下手机,倒在床上,盯着酒店的天花板——那其实是一面镜子,外面的他避不开里面的他。
“我也看到这面镜子了。”躺在他身边的南京说,“只是镜子里面看不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