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珍稀蝴蝶不止有中华虎凤蝶。今天文章的主角也在春天出现,但很少有人知道它。我决定在他即将出现的日子写下它的故事,希望有人看到后,我们一起去找回它,谢谢。
作者 | 文浩
它消失了。
去年年末,突然有朋友来问我:“南京的三尾梳灰蝶(华东亚种)是不是灭绝了?”我愣了一下,赶紧去问南京昔日一起进山寻蝶的朋友求证。他们说,没错。2019年以后,这个种的数量锐减,好像就再也没人见过它了。鉴于南京这个产地如此孤立,这可能意味着——这个亚种从地球上,完全灭绝了。这距离它被发现,甚至还不到二十年。
很少有蝴蝶新亚种诞生在城市中,三尾梳灰蝶华东亚种是个特例。它是在南京紫金山被发现的。个头只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大,长相平平,每年早春只有几周能见到,而且喜欢停在高高的树梢上——也正因为如此,它得以在人类的家门口,悄悄存在了这么多年。除了南京报道了大量标本,福建福州也记载了一只,但之后再无记录。南京、福州——两地相隔千里,却是它唯二被记录的产地。周边再无人见过它,就像它生活在两座孤岛上,孤独而脆弱。
三尾梳灰蝶的三个已知产地,东三省的是指名亚种,南京和福建的是华东亚种,呈孤岛状分布。图为其南京典型生境所在地紫金山。(图片来源:网络,邵丹 摄)
南京蝶友们曾破解过它的生活史。与另一种广布的“东北梳灰蝶”不同,三尾梳灰蝶华东亚种的幼虫取食金银木,你在城市的公园里很容易见到它,他们满树红色的果实让人过目不忘。紫金山有很多野生的金银木,这也说明三尾梳灰蝶华东亚种应该是本地土生土长的物种。
金银木,三尾梳灰蝶华东亚种的寄主(图片来源:网络)
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它非常怕热。成虫出现得极早,三月春寒料峭时它们就开始飞舞、繁殖。等夏天炎热来临,它们已化蛹休眠,以蛹的形态度过整个夏天、秋天,甚至冬天。要等到下一年春天,它们才破蛹成蝶,重新飞舞。
2009年中昆论坛上丁亮老师发表的三尾梳灰蝶华东亚种生活史帖子的截图
三尾梳灰蝶华东亚种的地位几经变动。他最早被作为独立种发表,也就是华东梳灰蝶(Ahlbergia confusa Huang & Chen & Li, 2006)。2016年,新种发表十年后,华东梳灰蝶又被降为三尾梳灰蝶的一个亚种。虽然在学术上它被从“独立种”降级,但它依然是极具科研价值的地理隔离种群。它就像一个“活化石”,孤悬在南京和福州,向我们展示了物种在漫长地质年代中是如何在孤岛上独自演化的。它的消失,意味着这段独特的进化历史的终结。
东北梳灰蝶,外形类似但寄主迥异,分布较三尾梳灰蝶更广(笔者2019年摄于甘肃,本种分布区域的最西端)
另一个会让人产生迷惑的点是,陕西的一类梳灰蝶曾被定为华东梳灰蝶(参见周利平发表于《大自然》杂志的《揭秘华东梳灰蝶》),但后来又被归入模式产地为甘肃的蓝褐梳灰蝶下。因此,陕西并没有真正的华东梳灰蝶/三尾梳灰蝶。
我们推测,它的消失可能与气温上升有关。这种怕热的蝴蝶,或许没能熬过越来越热的夏天。许多早春蝶类的蛹具有极强的耐寒性,但却极其脆弱地依赖特定的积温来唤醒羽化。夏天温度过高,可能导致蛹在休眠中‘干枯’或过早耗尽能量,无法熬到下一个春天。当然,这只是猜测。南京另一种常见的曲纹蜘蛱蝶,也在2022年后再无记录,还有一种青灰蝶也消失了。只是它们分布较广,在别处还能遇到。而三尾梳灰蝶这个亚种,也许真的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我的印象中,物种的灭绝大多是人祸,但这次,却让人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们及时地命名了它,研究了它的生活史,知道它吃什么、什么时候飞、甚至还饲养过它。每年都有蝶友去拍它的照片。然后,它突然就不见了。我能做的,只是写下这个故事,让更多人知道——这样一种独特的蝴蝶,曾在我们的城市中存在过。我已经很多年没去南京了。谈到南京的蝴蝶,已与我记忆中完全不同。很多种类消失了,也有一些新出现的种类。恰似那些昔日的蝶友,有的淡出,把生活重心放回家庭、工作与孩子;有的转向观察其他生物。我也结识了很多新的朋友。
随南京蝶友在紫金山中考察蝴蝶(出镜:尹大师、change、陈大师,笔者拍摄于2014年)
文章开头那只三尾梳灰蝶的立面照,是我朋友虫飞(网名“虫飞薨薨”)拍的。他早已完全退坑,注销了QQ和微信,在互联网上抹去了自己的一切痕迹——我们再也无法联系到他了。而我,兜兜转转,依然没有离开蝴蝶。
从中国昆虫爱好者论坛,到QQ群,再到如今的社交平台,我编蝴蝶图鉴,开发识蝶小程序,开始做自媒体。这些年变化太多,但蝴蝶始终在,热爱也始终在。它们让我们相遇,让我们同行,也让我们一起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我希望,在未被发现的某个角落,三尾梳灰蝶华东亚种依然有一个小小的族群,静静地活着。也希望,写下这些文字的我,还能再遇到一次奇迹。
文浩
资深蝴蝶爱好者
“文浩识蝶”“文浩识蛾 ”开发者
《中国蝴蝶生态大图鉴》作者
发过蝴蝶新种和新记录,另外哨笛吹得还不错,哨笛教程账号比蝴蝶账号粉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