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的车站

南京南站,这座被安徽人戏称为“山海关”的高铁枢纽,又一次见证了我的离别。儿子挥挥手,转身融入人海,那个背影,早已不是记忆中摇摇晃晃学步的小不点,而是一个俊朗青年,肩背挺直,步履从容。

返程的路上,后视镜里还晃动着车站的轮廓。二十多年了,从襒着他蹒跚学步,到如今他独自远行,那些日夜仿佛就在昨天。一个人带大他,有过多少手忙脚乱的清晨,多少焦灼等待的深夜,可就在刚才他挥手的一瞬,所有的苦都化成了甜——像窖藏多年的酒,终于开坛,满室生香。

这个寒假,他说是回来“休整”,却也没闲着。床头柜上摊着的那些专业书籍,偶尔还有标注,我偷偷看过,虽然看不太懂,但那份认真劲儿,像极了小时候趴在桌上画画的少年。他本来可以提前返校,恰好第一天没课,偏偏又多赖了一天。我懂那种心思——恋巢的鸟儿,临飞前总要再蹭一蹭窝边的暖。多出的一天,他陪我和舅舅舅妈吃了一顿火锅,还把房间收拾整理好,尤其是床铺,他从小就知道我不允许在床上吃零食,床上用品必须铺好。这些个琐碎和小习惯,倒成了我们母子间的显性链接,也是让我感到最珍贵和最骄傲的。

年前在北京,他骑自行车把手冻伤了,说羊毛手套不顶用。我这个南方母亲,这才知道北方的冷是另一种冷。赶紧买了一副骆驼的户外手套,货是收到了,可是他却忘了带去学校。今天北京又下雪,气温骤降,我的心也跟着悬起来,悬成一片又一片雪花,落在他每天必经的校园小径上。

大三了,保研、考研、选调,这些词开始频繁出现在我们的对话里。我从不替他做决定,只是偶尔提醒:累了就歇歇,想飞就飞远些。说这话时,心里其实藏着不舍——就像当年送他上幼儿园,明明自己红了眼眶,还要笑着挥手说再见。

回到家,我把他房间的床品洗了,换上干净的。忽明忽暗的阳光透过纱窗,洒在那盆文昌竹上,肥嘟嘟的叶片泛着油亮的光。飘窗上的雪柳也开了,细细碎碎的白花,像撒落的星辰。忽然想起那句诗:“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我的儿子,也不过是万千学子中的一个,可在我眼里,他努力的样子,就是明媚的春天。

点上他喜欢的那款薰香,淡淡的雪松味道漫开来。书桌上还静静地躺着他没带走的手表,他说过智能时代现在手表基本用不上了!
南京南站,那里,无数个孩子在出发,无数个母亲在目送。我们安徽人的“山海关”,送走了一代又一代年轻人,去闯他们的关东,去开他们的天地。儿子坐的京沪特快高铁,三个小时左右就可抵达北京南,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寒来暑往,暑来寒往,他的身影和脚印就这样融进了时代的进程。

北京下雪了。但愿那雪落在他肩上时,是温柔的;但愿他想起南方的家时,心里是暖的。文运也好,前程也罢,都比不上他平安喜乐。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努力——像那肥嘟嘟的文昌竹,像那开成星光的雪柳。

此去山高水长,愿我儿得贵人相助,一路顺遂,青云直上。而我们的家永远在这里,在他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