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琵琶巷:顿老琵琶、妥娘词曲,只应天上有

▲琵琶小区  202512299/清静声闻摄

南京琵琶巷，与琵琶有关吗？

“万历十年（1582））前房屋盛丽，连街接弄，几无隙地。长桥水，清泚湾环，碧杨红药，参差映带，最为歌舞胜处。时南院尚有十余家，西院亦有三四家，倚门待客。其后不十年，南、西二院，遂鞠为茂草，旧院房屋，半行拆毁。近闻自葛祠部（葛寅亮）将回光寺改置后，益非其故矣。歌楼舞馆，化为废井荒池，俯仰不过二十余年间耳。淫房衰止，此是维风者所深幸，然亦可为民间财力虚羸之一验也。”清《同治上江两县志》卷五《城厢考》载：“琵琶巷、院门口（旧院门口也），长桥烟水，清泚湾环，碧杨红药，参差映带，最为歌舞胜处。今废。”

以上这段文字出自万历丁巳（1617）顾起元《客座赘语》卷七之“女肆”，较好还原了明代中后期南京教坊司由盛至衰的过程。

顾起元所言的教坊司在武定桥之东的新廊（今长乐路一段）北侧、钞库街之南、小运河之西，是明代南京“最为歌舞胜处”。明初，南京设有两处御设“勾栏”（乐工演出之所），这里便是其一（另一处在会同桥）。后来，“勾栏”的上级管理机构教坊司及“勾栏”的同级单位“富乐院”皆聚于此。后世，常说的教坊司、教坊院、旧院、曲中，大抵指代这里。再后来，又用琵琶巷、院门口、长生祠等地名来泛指旧院之地。

▲明代朱之蕃、陈寿柏《金陵图咏》之“青溪游舫”较好揭示了旧院、钞库街、内秦淮河等位置关系

明代中期，旧院顿仁的琵琶、妥娘的词曲，则只应天上，难得人间矣。琵琶筝色，乃旧院艺伎必修之课。顾起元《客座赘语》卷五之“歌章色”云：“教坊顿仁，曾于正德中随驾至北京，工于音律，于《中原音韵》《琼林雅韵》，终年不去手，于开口闭口，与四声阴阳字，皆不误。常云：南曲中如‘雨歇梅花’，《吕蒙正》内‘红妆艳质’，《王祥》内‘夏日炎炎’，《杀狗》内‘干红百翠’，此等谓之慢词，教坊不隶。琵琶筝色，乃歌章色所肄习者。南京教坊歌章色久无人，此曲都不传矣。何柘湖尝令仁以《伯喈》一二曲教弦索，仁云：《伯喈》曲，某都唱得，但此等皆是后人依腔按字打将出来，正如善吹笛管者，听人唱曲，依腔吹出，谓之唱调。然不按谱终不入律，况弦索九宫之曲，或用滚弦、花和、大和、钐弦，皆有定则，故新曲要度入亦易。若南九宫原不入调，间有之，只是小令。苟大套数，既无定则可依，而以意弹出，如何得是？且笛管稍长短，其声便可就板；弦索若多一弹或少一弹，则行板矣。其可率意为之哉！”清人余怀《板桥杂记》卷上《雅游》载：“教坊梨园，单传法部，乃威武南巡（明武宗朱厚照南巡）所遗也。然名妓仙娃，深以登场演剧为耻，若知音密席，推奖再三，强而后可，歌喉扇影，一座尽倾，主之者大增气色，缠头助采，连加十倍。至顿老琵琶、妥娘词曲，则只应天上，难得人间矣！”

旧院顿仁工琵琶，人称“顿琵琶”或“琵琶顿老”，其孙女顿文得其真传。余怀《板桥杂记》卷中《丽品》载：“顿文，字少文，琵琶顿老女孙也。性聪慧，识字义，唐诗皆能上口。授以琵琶，布指护索，然意弗屑，不肯竟学。学鼓琴，雅歌三叠，清泠泠然，神与之浃，故又字曰琴心云。”

旧院工琵琶者，何止顿仁，旧院“杨家世以琵琶鸣”。顾起元《客座赘语》卷五“查八十琵琶”云：“王亮卿，徽州人，能诗。入试留都，闻查八十在上河，往访之，相期于伎馆，欲听其琵琶。查曰：‘妓人琵琶，吾一扫即四弦俱绝，须携我串用者以往。’亮卿设酒于旧院杨家，杨家世以琵琶鸣。酒半，查取琵琶弹之，有一妓女占板，甫一二段，其家有瞽妪最知音，连使人来言：‘此官人琵琶，与寻常不同，汝占板俱不是。’半曲，使女子扶掖而出，问查来历。查云：‘我正阳钟秀之弟子也。’妪旧与秀之相与，与查相持而泣，留连不忍别。”

▲琵琶小区内的错别字  20251229/清静声闻摄

旧院琵琶故事多。顾起元《客座赘语》卷五“髯仙秋碧联句”云：“黄琳美之元宵宴集富文堂，大呼角伎，集乐人赏之，徐子仁、陈大声二公称上客。美之曰：‘今日佳会，旧词非所用也，请二公联句，即命工度诸弦索，何如？’于是子仁与大声挥翰联句，甫毕一调，即令工肄习。既成，合而奏之，至今传为胜事。子仁七十时于快园丽藻堂（今小西湖地）开宴，妓女百人，称觞上寿，缠头皆美之诒者。大声为武弁，尝以运事至都门，客召宴，命教坊子弟度曲侑之，大声随处雌黄，其人距不服，盖初未知大声之精于音律也。大声乃手揽其琵琶，从座上快弹唱一曲，诸子弟不觉骇伏，跪地叩头曰：‘吾侪未尝闻且见也。’称之曰‘乐王’。自后教坊子弟，无人不愿请见者，归来问馈不绝于岁时。嗟呼，二公以小伎为当时所慕如此，岂所谓折杨黄荂，则听然而笑者耶！顷友人陈荩卿所闻，亦工度曲，颇与二公相上下，而穷愁不称其意气，所著多冒它人姓氏，甘为头捉刀人以死，可叹也。嗟呼，彼武夫、伶人犹知好其知音者，今安在乎哉！”

“顿老琵琶、妥娘词曲”中的“妥娘”即郑如英。郑如英，字无美，小名妥，明末秦淮歌妓，曲中称“妥十二”或“妥娘”。歌妓郑以词曲闻名，她“能对客挥毫，数百言立就”。

风流南曲已烟销，剩得西风长板桥。民国夏仁虎曾云：“春婆梦醒，枇杷旧巷，翡翠歌筵。子弟乌衣，更飘零，花落谁怜。还絮语，记阑干西畔，斜阳箫鼓，曾系河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