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怡苑】No. 2026.047期 本期编辑:蔡芳芳战争与和平之间,相隔能有多远?《南京照相馆》与《东极岛》给出了相似的答案:一厘米。
这一厘米,是镜头定格生死的瞬间,是良知在黑暗中闪过的微光,是普通人绝境中选择坚守人性,亦是侵略者坠入兽性的最后界限。两部影片以不同视角切入中华民族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却也共同丈量出在极端境遇下,人性中最真实的刻度。
《南京照相馆》里,主人公苏柳昌为日本贵族军官伊藤冲洗南京旧照,换来的不过是对方“一秒钟的良知”。这一秒“虚像”,在屠城的兽性洪流中,曾让观众有过一丝期待——或许我们的善良可以温暖个别侵略者,或许面对生灵涂炭、人间惨景时,接受过良好文化教育的“贵族”军官心底能闪现出几缕人性普世的微光。
当然,我们最终是失望的。
影片对“失望”的铺陈循序渐进。暗房内泛起的红光成为强烈的视觉符号,当苏柳昌搅动显影盘,浮现出来的并非市井烟火,而是日军烧杀抢掠的一幕幕。照相馆成了乱世中奇异的安全孤岛——刽子手的镜头,既是记录罪恶的证物,也是捕捉残存善意的眼睛,静静凝视着施暴者与受难者之间那道仅隔一厘米、摇摇欲坠的人性边界。
耐人寻味的是影片对“仁义礼智信”的嵌入。日本军官大谈歪理,演绎出披着文化外衣的禽兽行径;而真正践行这五个字的,却是照相馆里那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邮差苏柳昌在死亡边缘为老夫妇奔走,是“仁”;军人宋存义以命换命保全照相馆秘密,是“义”;老板娘赵宜芳在生死离别时从容托付,是“礼”;老板金承宗设计调包底片,用影像留下屠城证据,是“智”;女演员林毓秀坚守承诺,将底片带出南京,抚育孤儿长大,是“信”。这种正反对照,让影片整体哀而不怨,怒而生威,不止于回望创伤,更是对信仰与人性的一种坚守。
《东极岛》则将这“一厘米”的命题,置于更残酷的维度。惨遭屠戮的家国之痛,并未让东极岛的渔民对海浪中垂死的异国俘兵袖手旁观,面对残暴的侵略者,悲悯跨越了仇恨与无畏的“一厘米”界限。
影片用三次“呼吸”标记主角阿赑的成长:第一次,他在海底捞鲍鱼,气泡成串,节奏轻快,那是在日军看守下的“顺民”。第二次,失去养父和弟弟的他独自潜到沉船底,当他猛地抬头,一串浑浊的气泡冲出,仿佛把悲伤吐进海里。第三次,当他将阿花抛来的锚钩接上英军抛来的缆绳时,最后一丝气力用尽,深呼吸成了生命的绝响。三次呼吸,把“怕死—求生—忘我”的成长表现得极富节奏感,让观众的心跳跟随人物命运起伏。
《东极岛》以最冰冷的现实戳破渔民的善意与忍让,换来的是日本兵兽性的血腥反噬。当日本兵以私藏战俘为由当众杀害吴老大等村民,掳走阿荡等人为人质时,那一厘米的“求生”距离显出了残酷的双面性——既是人性可抵达的高度,亦是深渊暗藏的深度。
两部影片都试图通过群像展现战争中的众生相,但效果判若云泥。
《南京照相馆》里的人物,是蜷缩在地下室瑟瑟发抖的难民,一点都不潇洒。可这些人之间的情感羁绊却很深,观众都能共鸣。金老板一家四口血浓于水,受伤军人宋存义和女演员林毓秀患难见恩义,苏柳昌本是个意外闯入的过客,但接触了老金一家,又和林毓秀做了一段假夫妻后,萌生出一股患难与共的义气,他主动将用命换来的通行证让出去,这里面的亲情、爱情、友情自然交融,层层递进,最后汇集到家国之情。
林毓秀的转变,是这部电影人性转换最动人的部分。她从最初幻想依靠情人王广海的庇护保全自己,到亲身经历日军凌辱,目睹日军在所谓“亲善”活动中活活摔死婴儿的暴行后,开始意识到仅仅“跪下”并不能换取生存。她内心沉睡的民族血性开始苏醒,说出“我从小学的戏,是穆桂英和梁红玉”“万一日本人真的输了呢”。这句话的感染力,胜过千言万语。
《东极岛》的人物群像刻画则明显力有不逮,甚至会有这种感觉:这个岛的社会文化结构根本就不是近代中国人,更像是一个酋长制的原始部落。而导演反复交代的两兄弟海盗身份,基本上就是一个无法追溯的“传奇”。至于倪妮扮“黑”出演的阿花,从气质到表演都脱离了角色该有的质朴无华,竟然有点吉卜赛女郎的味道!
文化身世模糊,情感上又疏离。或许是导演为了方便男主角后期形象的升华,一开场男主角和渔民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半敌对状态,除了和弟弟关系好点,跟谁的感情都不深。甚至与女主角的爱情,除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山洞“开船”外,就没有任何值得说道的地方。
于是,我们看到的男主角从头到尾都很忙,救人、游泳、杀敌,最后还在漩涡里徒手系船锚,牺牲自己救了一船人。然而观众在他身上就是找不到任何“家国大义”感——导演把一个高尚的集体国际主义行为,矮化成了一个哥哥为弟弟复仇的私人事。
里斯本丸事件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惨剧,多年来,日本军方一再强调是美国潜艇的攻击导致沉船,别有用心地将自己塑造成致力于营救的一方,《朝日新闻》对日军用铁条钉死舱门、向海面开枪扫射战俘的恶劣行为只字不提,只报道日军救起了数百名英军的细节。实际上,东极岛渔民基于“海上有难,必救”的朴素祖训,开展的自发、无私义举才是主题。但在《东极岛》电影中,导演的注意力似乎出现了偏差,前半段重点渲染渔民遭受侵略军迫害,民族血性的逐渐回归,后半段突兀转向,开始展现无私无畏的人道主义救援,影片整体难以形成连贯统一的主题表达,或者,当导演放弃塑造群像的那一刻,故事的灵魂就出现了离散。
比较而言,《南京照相馆》对核心命题的把控更为精准克制。几位主演在表演上也呈现出层次饱满的情绪,转换自然,情节推进转换自然,在紧张压抑中绷起“一厘米”的致命张力。
影片围绕“洗印照片”的情节设计丰满曲折。从日军摄影师不会洗印所以要照相馆协助,苏柳昌通过与老金的双簧快速学会洗印,到日本派来洗印师,很快被宋存义舍身杀死,再到日军摄影师学会后阴险地要“借刀杀人”。这一整套情节环环相扣、层层递进又不乏合理的反转,主要人物在这样的动作线里有了扎实的成长支撑。
影片摒弃刻意煽情,以冷静克制的镜头语言,让历史本身发声。对于暴行场景,导演选择“不把镜头直接对准暴行、对准血腥,不想让这些元素成为电影的噱头去贩卖”。恰恰是这种含蓄的表达,在重塑战争认知和深化历史反思方面,产生了更为深刻的穿透力。
《东极岛》的确可以感受到主创人员的诚意,却在叙事中段陷入失控。影片首尾结构完整,故事展开得自然流畅,吴磊的灵气得到充分发挥;然而到了中段却未能稳住叙事节奏,多条线索并进,却不约而同混乱起来,吴老大被日本兵杀害,陈先生破枪卡壳,阿花长达五分钟的宣讲,感觉是导演为了让岛民迅速积攒出抗日情绪,而不顾剧情发展,一再生硬地铺陈——冷静叙事与情感表达之间的分寸,恰如战争与和平的那一厘米——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战争从来都是一面镜子,照见的不仅是过往,更是交战各方的民族精神与未来。两部影片始终在追问同一个命题:当普通人面对生与死的抉择,该如何定位这一厘米的距离?
《南京照相馆》中有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情节:大量记录暴行的照片因有损日军“形象”被日本军部审查官员盖上“不许可”印章,取而代之的是强迫百姓摆拍的各种“亲善照”,而在这些“亲善照”的背景里正是血流成河的街巷。影片戳破了所谓战地宣传的“荣光”——日军用“不许可”企图抹掉罪行,又强行用刺刀“导演”出虚假的和谐,这一无耻行径,恰恰在方寸的吉祥照相馆里,让那些本与宏阔历史无涉的小人物,激发出了勇气和血性,终于把侵略者刻意遮蔽的历史真相“显影”于世。
《东极岛》的成功之处,在于罕见地把镜头沉入水下,让战争的噪音被海水隔绝,观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与气泡声——那是一种被强行植入的“共溺水”体验。尤其是影片后半段,那个八分钟一镜到底的水下搏斗,让观众与战俘一起经历缺氧、寒冷与求生的恐惧,从而把“救援”从道德层面的赞美,推向生理层面的共感。
两部影片共同警醒我们:在历史的天平上,良知与兽性之间也就只隔着一厘米的距离。当照相馆的求生者凝视那些血与泪的照片,当东极岛渔民望向翻涌不息的海面,他们都在丈量着这道至短却至重的距离——那是生与死的分野,更是人与非人的终极界限。
影片的结尾,《南京照相馆》用片尾真实照片中的断壁残垣与今日南京梧桐荫下的街景重叠,《东极岛》则以一艘载着阿花的孤独小木船缓缓远去。两种收尾,都是对“一厘米”的深情回望——逝去的生命与存续的文明之间,也不过这一厘米的距离。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一厘米的守护者。
在这个一切距离都被不断压缩的时代,回头凝望历史里的“一厘米”,或许能让我们更清醒地看见自己,看见人性本该坚守的底线。胶片或许会褪色,但只要光还在,显影终将发生。正如《南京照相馆》中所言:“底片会泛黄,但血的印记永不褪色。”
【作者简介】郑洁尘,1971年1月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出生,包头师范专科学校毕业,现定居安徽省淮北市。多年从事机关文字工作,现为安徽省作协会员,安徽省散文随笔协会会员,淮北市作协会员,杜集区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联谊会顾问,个人爱好朗诵、阅读和写作,喜欢以文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