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南京农业大学动物科技学院许志明博士联合 OHRG 课题组 PIProf. Fèlix Wang 等人在生物资源与环境领域一区 TOP 期刊 《Bioresource Technology》发表了题为 “Skatole biosynthesis, metabolism, and mitigation in livestock production systems” 的综述论文。本文不仅是对粪臭素这一 “臭味分子” 的全面解码,更是对传统认知的一次深刻革新,为构建低臭、环保、高效的现代化畜牧业提供了全新的理论视角和实践路径。

🐷 追本溯源:谁是养殖场异味的 “罪魁祸首” ?
粪臭素(化学名:3-甲基吲哚 [3-methylindole]),这个名字或许有些陌生,但它正是养殖场特征性 “粪臭味” 的主要来源。追溯历史,它早在1878年就被科学家从人类粪便中分离出来,并因此得名。
粪臭素是如何产生的?它的前体是色氨酸,一种动物无法自行合成、必须从饲料中获取的必需氨基酸。当动物摄入的蛋白质在胃肠道内未被完全消化吸收时,残留的色氨酸就会在特定微生物的作用下被降解,粪臭素便由此生成。
粪臭素的 “威力” 在于其极低的嗅觉阈值,它的气味阈值低至空气中 0.0056 ppbV(约0.03 mg/m³),这意味着即便在极其微量的浓度下,人类的鼻子也能敏锐地察觉到它的存在。这解释了为什么养殖场的异味往往 “传得远、散不开”。从理化性质来看,粪臭素具有中度脂溶性(log P = 2.60)和一定的挥发性,这使得它既能穿透生物膜,又能轻易地挥发到空气中,成为名副其实的环境污染物。
然而,粪臭素的危害远不止于 “难闻” 这么简单。它更像是一个潜伏的 “多面手”,对动物健康、肉品质量和生态环境都构成着实质性威胁:
对动物健康的致命一击:它是导致反刍动物急性牛肺水肿和肺气肿(ABPE)的直接诱因。粪臭素被吸收后,会在肺部被特定酶(CYP2A)激活,产生具有细胞毒性的中间产物,引发严重的氧化应激和炎症反应,严重时可致动物死亡。
对肉品质量的无声破坏:它是导致未阉割公猪肉出现 “公猪膻味” 的两种关键化合物之一(另一种是雄烯酮)。当粪臭素在背部脂肪中的浓度超过200微克/公斤时,猪肉在加热后会散发出强烈的粪便和尿液气味,严重影响风味和消费者接受度,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
对生态环境的持续影响:作为一种强效异味污染物,粪臭素是养殖场与周边社区产生环境纠纷的主要导火索之一。它常与氨气、吲哚、对甲酚等恶臭物质共存于粪便和废水中,形成复杂的复合污染。
有趣的是,在揭示其危害的同时,本文还提出了一个前瞻性的观点:粪臭素不仅是“污染物”,其浓度变化还可能成为反映动物胃肠道健康和蛋白质利用效率的潜在生物标志物。这为精准营养调控和健康监测开辟了新的思路。

Figure 1 | 肠道中粪臭素的生成途径。
🐷 解码 “臭味” 之源:从分子到群落的系统性认知
本文系统地梳理了粪臭素从 “生” 到 “灭” 的完整生物链条。研究团队构建了一个多尺度、跨学科的研究框架,从分子(酶与基因)、微生物(产臭菌群)、宿主(代谢与健康)到生产(养殖与环境管理)四个层面,层层递进地解析了粪臭素的生成、转运、代谢和调控机制。
关键发现一:三大生化通路殊途同归,锁定关键酶为干预靶点
论文详细阐述了色氨酸转化为粪臭素的三个主要酶促途径:吲哚-3-丙酮酸途径、色胺途径和吲哚乙酰胺途径。尽管路径不同,但最终都会生成一个关键的中间产物——吲哚-3-乙酸(IAA)。
而决定粪臭素能否生成的“最后一公里”,则由一个关键酶——吲哚乙酸脱羧酶(IAD)所掌控。这个酶属于甘氨酰自由基酶家族,对氧气极其敏感,只能在严格厌氧环境下工作,这完美解释了为何粪臭素主要在反刍动物瘤胃、猪的结肠以及厌氧的粪污储存系统中产生。
这一发现至关重要:因为IAD催化的这一步是粪臭素生物合成的 “限速步骤” 和 “共同终点”。这意味着,无论是通过减少底物(色氨酸)、调控产酶菌群,还是直接抑制 IAD 酶的活性,都可以作为精准干预的策略靶点。
关键发现二:核心产臭菌群与“协同作案”机制
研究明确指出,粪臭素的产生并非单一菌种所为,而是由以梭菌属(Clostridium)和欧陆森氏菌属(Olsenella)为核心的微生物群落“协同作案”的结果。
梭菌属的 “主力” 地位:像 Clostridium scatologenes 这样的菌种,已被证实拥有完整的IAD酶系统,可以直接将色氨酸转化为粪臭素。
欧陆森氏菌属的 “新星” 角色:近年来的研究发现,从猪粪便中分离出的 Olsenella scatologenes 也具有强大的粪臭素生产能力,但其生态位和代谢特征仍有待深入研究。
最精彩的 “协同作案”:论文深入探讨了菌株间的 “互营协同关系”。例如,早在1977年就被分离出的一株乳杆菌(Lactobacillussp. strain 11201),它本身不能利用色氨酸,却能将上游细菌产生的中间产物IAA高效地脱羧生成粪臭素。这种 “你生产原料,我完成最后一步” 的代谢分工,使得粪臭素的生成成为整个微生物群落协作的结果,而非单一菌种的行为。这一发现深刻揭示了为何未来通过精准调控特定菌群结构来切断臭源,可能比抑制单一菌种更为有效。
🐷 开启 “无臭养殖” 新时代:多管齐下的综合减排策略
基于对上述机制的深入理解,本文系统评价了当前主流的粪臭素减排策略,并创造性地提出了一个 “体内源头调控” 与 “体外末端治理” 相结合的多阶段控制框架,实现了从理论到实践的跨越。
(一) 体内调控:为肠道微生物“换个食谱”
在动物活体阶段,通过营养手段调节肠道微生态是目前最具应用前景的策略。
1️⃣ 植物活性成分的精准打击
“绑住” 蛋白质:在猪日粮中添加栗木单宁等植物提取物,可以通过疏水作用与饲料蛋白质结合,形成不易被消化的复合物,从而减少色氨酸在肠道后段的释放和可利用性,从源头上釜底抽薪。
“锁住” 关键酶:研究发现,厚朴酚能特异性抑制某些细菌的吲哚-3-丙酮酸脱羧酶(IPDC)活性,从而改变色氨酸的代谢流向,显著降低粪臭素的生成。
提醒:并非所有植物提取物都有效:研究也提醒我们,选择植物提取物需谨慎。例如,大蒜精油虽然有益生作用,但它会抑制肝脏中负责分解粪臭素的CYP2E1酶,导致粪臭素在脂肪中蓄积增加25倍,反而适得其反。
2️⃣ 可发酵碳水化合物的 “代谢分流”
这是目前研究最深入、效果最确切的策略之一。其原理是给肠道微生物 “换个食谱”。
原理:当肠道中缺乏碳水化合物时,微生物会 “被迫” 去分解蛋白质(即腐败发酵),产生粪臭素等有害物。而当我们补充果寡糖(FOS)、菊粉、甜菜渣等可发酵碳水化合物时,微生物有了更易利用的 “美食”,会转向糖酵解发酵。
效果:这一转变不仅减少了色氨酸的分解,发酵产生的有机酸(如乙酸)还能降低肠道pH值,抑制腐败菌(如Clostridium scatologenes)的生长和蛋白酶的活性。研究显示,添加FOS可使猪肠道菌群对色氨酸的降解率显著降低。
剂量是关键:研究还首次明确指出,这种调节存在一个 “U型” 剂量效应。例如,在反刍动物瘤胃中,添加0.8%-1.2%的FOS效果最佳;但当浓度超过1.8%时,反而可能因代谢通量改变而导致粪臭素生成增加。
3️⃣ 益生元介导的菌群重塑
与前两种策略侧重于 “短期代谢调节” 不同,某些益生元(如水苏糖、硒化葡萄糖)的作用更为深远。它们通过重塑整个肠道菌群的结构来实现长期效果。例如,水苏糖能显著减少拟杆菌门的丰度,抑制臭气前体的产生,同时促进某些可以竞争性利用色氨酸中间产物的有益菌(如丙酸杆菌属)增殖,从而在“社区”层面永久性地降低了粪臭素的生产潜力。
(二) 末端治理:为养殖环境请个 “清道夫”
对于那些已经随粪便排出体外的粪臭素,论文重点介绍了高效降解菌的应用前景,为废弃物处理和环境除臭提供了强大的生物工具。

Figure 2 | 无臭养殖、net zero 碳排放势在必行。
🐷 结语与展望:迈向可持续的 “低碳、低臭” 畜牧业
这篇发表在《Bioresource Technology》上的论文的核心贡献在于:
构建了全链条认知框架:从色氨酸进入肠道开始,到微生物代谢、宿主吸收、肝脏解毒、组织沉积,直至最终排放到环境中的每一个环节,都被有机地整合在一个统一的框架下。
提出了 “污染物-生物标志物” 的双重属性:它启发我们,养殖环境中的 “异味” 不仅仅是感官问题,其浓度波动可能是洞察动物体内氮代谢效率和肠道健康状况的一扇 “窗口”。
提供了分阶段、多靶点的干预策略:它明确指出,没有任何一种单一方法能完美解决粪臭素问题。未来的方向必然是精准营养(调控源头)、微生态干预(优化过程)和环境工程(末端治理)的有机结合,形成一个 “体内-体外” 协同的多阶段调控体系。
本文的现实意义在于,它为我们描绘了一幅未来养殖业的蓝图:通过科学的管理,我们不仅可以显著减少养殖对环境的臭气污染,改善周边社区关系,还能同步提升动物健康水平、保障肉品质量。这正契合了 “One Health”(全健康)的理念—— 将动物健康、人类健康和环境健康视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本文不仅为深入理解粪臭素的生物学生态功能、开发新型高效的减排技术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也为推动我国乃至全球畜牧业的绿色、低碳、可持续发展提供了重要的科学支撑和创新思路。
论文链接:https://doi.org/10.1016/j.biortech.2026.134491
OHRG: Advancing One Health with Excellence
订阅按赞并分享OHRG公众号,获取最新全健康前沿研究及科研实用干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