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于南京长江路 292 号的总统府,迄今已有 600 余年连绵不绝的建置史,是中国现存沿革最完整、历史跨度最长、见证近代重大事件最密集的明清至民国官式建筑群,更是一部镌刻在砖木石瓦之上、可触可感的中国近代史。
这座建筑群的历史源头,可追溯至明朝初年。洪武初年,明太祖朱元璋将陈友谅之子、归德侯陈理的府第定于此地,为这片土地埋下了官式建筑的最初基因。永乐年间,明成祖朱棣的次子朱高煦受封汉王,这里便扩建为汉王府,规制远超普通侯府,成为南京城内仅次于皇城的显赫府邸,也奠定了此后数百年间这片土地的高等级官式建筑底色。
清军入关定鼎中原后,这里的政治地位迎来质的跃升。清初先设江南总督署,后正式定为两江总督署,管辖江南、江西两省(含今江苏、安徽、江西、上海全境),是清代九位封疆大吏中,管辖范围最富庶、财政权最重、军政权力最大的总督驻地。与此同时,这里也曾是江宁织造府的组成部分,与曹雪芹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历史关联。康熙、乾隆两位皇帝六下江南,康熙五次、乾隆四次均将这里作为驻跸行宫,不仅因其是江南最高军政中枢,更因其规模宏大、规制完备,足以匹配皇家仪仗,两位帝王在此留下了诸多题字与轶事,也让这座官署的规格与名气达到了清代的顶峰。
1853 年,太平军攻克南京,改南京为天京并定为国都。洪秀全下令将两江总督署原有建筑全部拆除,在原址上大兴土木,扩建为天朝宫殿,也就是民间俗称的天王府。当时的天王府规模极为宏大,周围十余里,分内外两重,外城名太阳城,内城名金龙城,核心建筑便是如今总统府大堂原址上的金龙殿,又称荣光大殿,是洪秀全举行登基大典、处理朝政、接见诸王的核心场所,殿内雕梁画栋、金龙盘柱,极尽奢华。然而 1864 年天京陷落,湘军攻入天京后纵火烧毁天王府,大火连烧七日七夜,这座极尽奢华的太平天国宫殿几乎化为焦土,仅留下少量建筑遗存。同年,曾国藩受命重建两江总督署,他严格恪守清代两江总督署的原有规制,在金龙殿等遗址上复建官署建筑群,历时两年完工,让这片土地重新回归清代封疆大吏官署的形制,如今总统府内的诸多中式传统建筑,其核心骨架都源自曾国藩此次重建。
1912 年 1 月 1 日,中国近代史上开天辟地的大事变在这里发生:孙中山先生从上海抵达南京,就在这座两江总督署内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宣告中华民国正式成立,终结了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这里也由此成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府,翻开了中国历史的全新篇章。此后十余年间,中国政局风云变幻,这里也先后成为江苏都督府、中华民国副总统府,冯国璋、李纯、齐燮元、孙传芳等北洋军阀先后在此主政,建筑也随着政局的更迭陆续完成多次改造,融入了越来越多的西式建筑元素。
1927 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定南京为首都,这里正式成为国民政府的核心办公地,迎来了建筑改造与建设的高峰期,如今我们看到的总统府核心西式建筑群,大多成型于这一时期。1937 年南京沦陷后,这里先后被日军占领作为侵华机关驻地,后又成为汪伪中华民国维新政府、汪伪国民政府的核心办公场所,沦为日伪政权统治的中枢。1945 年抗战胜利,国民政府还都南京,这里重新成为国民政府所在地;1948 年,蒋介石召开 “行宪国大”,将国民政府主席改称总统,“国民政府” 也由此正式更名为 “总统府”。1949 年 4 月 23 日南京解放,次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占领总统府,将红旗插上了门楼,宣告了国民党政权在大陆统治的终结,那张经典的历史照片,也让这座建筑成为中国近代史转折的标志性符号。
新中国成立后,这里长期作为江苏省人民政府、江苏省政协等省级机关的办公驻地,建筑群得到了妥善保护。1998 年,江苏省启动总统府旧址保护与博物馆筹建工作,陆续迁出办公机关,按照历史原貌对建筑群进行修缮复原;2003 年,南京中国近代史遗址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也就是如今我们熟知的总统府景区。目前,总统府景区是中国最大的近代史主题博物馆,总占地面积达 9 万平方米,整体分为中区、东区、西区三个核心区域,每个区域都保留着不同历史时期的建筑遗存,承载着截然不同的历史记忆。其中,中区也就是中轴线区域,是国民政府、总统府核心所属机构的所在地,是整个建筑群的核心主轴;西区以孙中山临时大总统相关遗存为核心,包含临时大总统办公室、秘书处、西花园煦园、孙中山起居室及参谋本部等建筑;东区则以民国最高行政机关行政院旧址为核心,分布着马厩、东花园复园,以及近年迁建至此的陶林二公祠。整个景区内,分布着总统府文物史料展、孙中山与南京临时政府展、太平天国历史展、清两江总督署史料展、国民政府行政院史料展等十多处专业史料陈列与场景复原展,让每一位参观者都能透过建筑与文物,触摸到中国近代史的真实脉络。
作为整个建筑群的核心骨架,中轴线上的建筑群完整串联起了从清代到民国的建筑沿革与历史变迁,是总统府最核心的参观动线,每一座建筑都有着不可替代的历史与文物价值。
中轴线的起点,便是总统府门楼。这座门楼的原址,是清代两江总督署的头门,太平天国时期,这里被改建为天朝宫殿的 “真神荣光门”,又称 “皇天门”“凤门”,是进入天王府的第一道正门,规制极高,1864 年天京陷落后被彻底焚毁,曾国藩重建两江总督署时,在这里复建了中式传统的辕门样式大门,面阔三间,朱漆大门,两侧设八字墙,是典型的清代总督署头门规制。1929 年,为了适配国民政府首都建设的整体规划,国民政府将原有的中式大门全部拆除,聘请建筑师姚彬设计,新建了这座仿欧洲文艺复兴古典主义风格的西式门楼。整座门楼采用钢筋混凝土结构建造,立面采用经典的古典主义构图,面阔七间,中开三间拱券式大门,门与门之间各设两根爱奥尼式壁柱作为装饰,线条简洁挺拔,庄重典雅,既符合西方古典建筑的美学规范,又完美适配了国民政府的官方形象。门楼上的题字也随着历史风云几经更迭:1929 年门楼建成后,门楼上镌刻的是时任国民政府主席谭延闿手书的 “国民政府” 四个大字;汪伪政权时期,这里被改为 “中华民国维新政府”;1945 年抗战胜利后,重新恢复谭延闿题写的 “国民政府”;1948 年行宪国大后,正式更换为周钟岳题写的 “总统府” 三个大字,如今门楼上的题字,便是按照当年的原件复刻而成。
穿过门楼,便是开阔的庭院,庭院两侧对称分布着东西朝房,是典型的中式官署建筑布局。这两座朝房始建于清代,是两江总督署内文武属官的办公、值守场所,民国时期被改造为卫兵室、传达室与接待室,如今则作为史料展厅,向参观者展示总统府的历史沿革。庭院正中,便是一组以穿堂连为一体的宏大中式传统建筑群,最前方的核心建筑,便是总统府大堂。
这座大堂的原址,正是太平天国天王府的核心主殿金龙殿,当年洪秀全便是在这里号令太平天国诸王,处理朝政大事。1864 年天王府被焚毁后,曾国藩在金龙殿的遗址上,严格按照前两江总督署大堂的原貌,重建了这座大堂。整座大堂面宽七间,总宽度达 32.5 米,通进深 18 米,采用黑瓦硬山顶制式,前出五间抱厦,是典型的清代一品大员官署建筑规制,也是整个总统府内规模最大的中式传统建筑。清代时,这里是两江总督举行重大典礼、迎接圣旨、处理全省军政要务的核心场所;民国时期,这里是国民政府举行国家大典、重要宣誓仪式的场所。大堂正中的横梁上,悬挂着孙中山先生手书的 “天下为公” 匾额,这四个大字既是孙中山先生一生的革命追求,也成为了这座建筑最核心的精神标识,如今大堂内的陈设,也严格按照民国时期的原貌进行了复原,两侧还陈列着与总统府历史相关的珍贵文物。
穿越大堂后方的穿堂,便来到了二堂,又称中堂。这里的原址是太平天国天王府的内殿,曾国藩重建两江总督署时,将这里设为二堂,面阔同样为七间,南侧保留了中式硬山顶的传统形制,北墙门外则增设了西式门廊,形成了中西合璧的独特风格,这一改造大多完成于民国时期。清代时,二堂是两江总督接待外地官员、处理日常政务、商议公事的场所;民国时期,这里成为国民政府的正式接待室,中外记者招待会、外宾会见、国内军政要员的接待,大多在这里举行。二堂的西侧,便是总统府礼堂,这里原本是清代两江总督署的旧花厅,1930 年由著名建筑师卢树森设计翻建,卢树森曾主持设计南京中山陵藏经楼,是民国时期最具影响力的建筑师之一。翻建后的礼堂,外观保留了部分中式元素,内部则全部采用西式装修,设置了舞台、固定观众席,可同时容纳数百人,民国时期,这里是国民政府举行中央全会、重要庆典、宣誓就职仪式的核心场所,见证了无数影响中国近代史走向的重要会议。
二堂的北部,是一座西式平房建筑,也就是著名的八字厅,是民国时期的官方会客室。这座建筑最早建于 1917 年,是冯国璋担任中华民国副总统时所建,原建筑后来毁于火灾,民国中期重建为这座西式平房,建筑南侧设有通长的外廊,立面呈八字形向外展开,因此得名八字厅。建筑内部分为东西两大间会客室,东间为内宾会客室,用于接待国内军政要员;西间为外宾会客室,用于接待外国驻华使节与外宾,民国时期,蒋介石、林森等国民政府首脑,都曾在这里会见无数重要宾客,如今室内的陈设,也严格按照民国时期的原貌进行了复原。
会客室后方,原本设有一道红色双开大门,因门前立有一对汉白玉雕刻的石麒麟,被称作麒麟门。这道门最早是清代两江总督署的内宅门,是进入总督内院的最后一道关卡,民国时期,这里成为进入总统府核心办公区的唯一通道,安保级别极高,出于安全考虑,门后还设有一道屏门,平时常年关闭,只有国家元首、重要外宾经过时才会打开,这道门在 20 世纪 50 年代初被拆除,如今我们看到的,是按照历史原貌复原的麒麟门。
穿过麒麟门,庭院北侧矗立着一座二层西式楼房,红瓦歇山顶,造型典雅庄重,这便是文官处办公楼。这座建筑建于 20 世纪 20 年代中期,最早是江苏督军孙传芳的督军公署办公楼,1927 年国民政府成立后,这里成为国民政府文官处的办公楼,1946 年抗战胜利后,又改为国民政府文书局与总统府政务局的办公楼。整座建筑采用砖混结构建造,面阔七间,上下两层均设有通长的外廊,是典型的民国时期中西合璧官式建筑,如今建筑内部,也按照民国时期的办公场景进行了复原,展示了当年文官处、政务局的办公原貌。
政务局办公楼后方,是一处幽静的庭院,庭院北侧,便是整个总统府内最高的建筑 —— 总统府办公楼,因当年国民政府主席林森字子超,这座楼也被称作 “子超楼”。这座建筑建于 1934 年,1935 年正式完工,由留法建筑师虞炳烈设计,南京鲁创营造厂承建,是民国时期现代主义建筑的经典代表作。整座建筑主体为五层,中部凸起部分为六层,外观摒弃了繁琐的古典装饰,采用简洁明快的现代主义设计风格,外墙贴米色面砖,立面搭配长条钢窗,线条流畅,实用大方,与前面的古典主义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建筑内部布局严谨,一层为国民政府文官处的附属办公室,二层东侧三间为总统蒋介石的办公室、休息室与会客室,西侧三间为副总统李宗仁的办公室,三层为国务会议会议室,是国民政府召开最高国务会议的场所,四层为总统府机要室,五层为总统府图书馆,中部六层则为水塔与瞭望台,站在这里可俯瞰整个南京城。楼前的庭院里,两棵高大的雪松格外醒目,这是 1935 年大楼建成时,林森亲手种植的,当年的树苗从印度进口,价格极为昂贵,按照树苗的高度以寸计金,如今这两棵雪松已长成参天大树,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古树,成为这座建筑的历史见证。子超楼的东侧,还保留着民国时期建造的西式喷水池、专用车库与钢筋混凝土防空洞,防空洞建于抗战全面爆发前,墙体厚重,可抵御航空炸弹的直接袭击,抗战时期,曾多次为国民政府官员提供庇护,如今也作为历史遗存,向公众开放参观。
从明代侯府到清代总督署,从太平天国天王府到中华民国临时政府,从国民政府到总统府,600 余年的时光里,这座建筑群见证了中国从封建王朝到共和时代的全部历程,它的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镌刻着中国近代史的风云变幻。如今的总统府,不仅是中国最大的近代史博物馆,更是中国保存最完整的明清至民国官式建筑群,它融合了明清官式建筑、江南古典园林、民国西洋古典建筑与现代主义建筑的多种风格,是中国近代建筑发展的活化石,更是承载着中华民族近代记忆的国家级文物瑰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