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刚上小学四年级,是这届鸟赛里年纪最小的参赛者,和几位台湾来的鸟友凑成了一队。小时候的我性子内敛,见了生人就害羞,我们彼此都是初次见面,观鸟时大多只用手势、眼神,或是压得极低的声音交流。也是那一次,我头一回体会到和陌生人之间的亲近——原来人与人之间,只因一份共同的爱好,只因我们同时举起望远镜,望向同一片林冠,便能瞬间拉近距离。
那时山还在酣眠,雾气贴着茶园慢悠悠地游走,我们的脚步声很轻,轻得一落地就被厚厚的落叶悄悄吞没。
就在一处林缘的空隙间,灰脸鵟鹰毫无预兆地出现了。记得那时我还不能从望远镜里面的小黑点分辨出这是灰脸鵟鹰,是身旁鸟友压着声音的提醒,才把我的目光顺着林窗拉向天空。它从山谷另一侧悠然滑进我们的视野,双翼舒展得沉稳又从容,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顺着气流的轨迹自在滑翔。那一刻,我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天地间难得一见的灵动。
紧接着,灌丛里传来红嘴相思鸟的鸣唱,清脆得像有人在耳边吹着俏皮的口哨。它们格外机灵,藏在最茂密的枝桠深处,只闻其声,难觅其影。我们轮流比划着鸟儿所在的方向,望远镜像接力棒似的传来递去,终于在一片茶树间,同时锁定了那抹亮眼的红与黄。穿褐色冲锋衣的台湾大哥压着嗓子轻笑:“这种鸟,听完心情都变得更好了。”我用力点头,满心的欢喜涌上心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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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回望南京第一届鸟赛,恍然觉得,它不过是轻轻为这座城推开了一扇窗,让草木与禽鸟的气息,悄然漫进了人们寻常的日子里。有人会忽然怅然,念叨着停车场后面的松林里面,池鹭往年筑巢的痕迹再没出现;也有人会撞见惊喜,眉眼弯弯地说,今年这儿竟迎来了从未见过的新客。
南京的好,本就藏在这份多样里。老山的苍翠,紫金山的灵秀,长江边湿地的辽阔,还有城市公园与校园绿地的点点生机,处处都是鸟儿安身的家园。人们对万物共生的珍视也藏在其中,日子久了,便慢慢酝酿出人与鸟相望不相扰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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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那年,我拍的一群蛎鹬,曾登上过红山动物园的候鸟主题展板,在展板上静静停留了很久。无数人从它面前走过,我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停下脚步细看。于我而言,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收获——原来,一个普通爱好者的凝视,也能成为城市自然宣传的小小一角。我至今记得,初中春游时,我们班路过那块展板,我兴奋地指给同学看的模样。
也是从那时起,我清晰地意识到,观鸟从来不止是记录一份物种名录,更是一个慢慢塑造内心的过程。你会学着耐心等待,学着接受“想见的未必会出现”,也会学着为每一个微小的发现心生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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