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专硕课程《新闻叙述:原理与创新》期末作品
陆文锦 赵琳 吴紫菲
责编|蔡梓妍
指导老师|王辰瑶
1856年,堪称世界建筑史奇迹、由纯琉璃构筑的大报恩寺琉璃塔在战火中轰然倒塌。此后的一百多年里,散落的瓦砾被砌进了民房的墙体,宏大的塔基变成了小学的教室,昔日的御道变成了喧闹的菜场。对于生活在中华门外雨花路两侧的居民来说,历史以一种隐秘而充满烟火气的方式存在着。
2015年,一座全新的现代玻璃塔和博物馆在原址拔地而起,居民们集体搬迁,将这片土地归还给了“大报恩寺”。
2025年,随着一件流失海外百年的大报恩寺琉璃塔模型首次“回家”参展,那些关于破碎与重圆、守望与归来的故事,终于在塔影下完成了最后的闭环。
01/ 王谢堂前燕,飞入百姓家
吴老先生是土生土长的老城南,自打有记忆起,他就生活在大报恩寺片区。
家住北碑亭边上,每天早晨一推开木门,最先看到的是一块残损的石碑。这座石碑曾记载着明代葛寅亮编纂的《金陵梵刹志》。一个多世纪以后,碑文早已模糊不清,而在碑底一角的破洞里,却多了一重重烟熏火燎的痕迹。
“之前的小孩要拜干爹、拜干妈的。”吴老回忆,在过去,谁家小孩如果发烧头疼,就会被大人领去石碑底下拜一拜,以求尽快康复。住在另一侧的老太太嗅到了商机,支起一个小摊,有一搭没一搭地售卖祭拜用的红香。邻里之间,从未有人听说过《金陵梵刹志》,但却有个共识,那就是这座曾经的宗教建筑,八成有着祈福、保佑的功效。

吴老所述石碑下祈福点,现存于大报恩寺遗址景区
不只石碑,寺庙原本的格局,构成了居民生活的骨架。
吴老的童年是在“报恩寺小学”度过的。这座学校就建在原本的庙基之上,校门就是曾经的庙门,“圆圈一点的庙门,上面有报恩寺这几个字”。跨进校门,两边立着“四大金刚”,穿过去是一个天井,正前方是一座一米多高的石台基。“那时候我们小,要抬起头来才能看到这个菩萨的头。”后来,三座大佛像被拆除,因为平台很高,老师的办公室和高年级的教室就直接盖在了这原本供奉佛像的高台上。
出了庙门,便是扫帚巷、雨花路和西街,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市井社会在遗址上生长。
码头的喧嚣、澡堂的氤氲、椿和面馆的烟火、夏夜长干桥上连片的纳凉席,填满了这里的日与夜。按照社区老书记的回忆,夏日午后三点,家家户户会打井水,“把路面全部冲透”,那是特有的空调。到了晚上,人们卷着席子去长干桥上睡觉,桥下流淌着外秦淮河,桥上晚风习习。居民们在昔日的御碑旁、御道上挑水、生火、嫁娶、争吵、互助,完成了一生的悲欢离合。

改建前的大报恩寺遗址居民区(现长干里社区),图源Harvard - Yenching Library , Harvard University
在石碑旁祈福,在塔基上读书,在御道上买菜,在倒塌的琉璃塔废墟上,长出了一个喧闹却充满生机的市井社会。
02/ “宝塔山60号”
对于83岁的钟奶奶来说,“宝塔山60号”不止是一个门牌,也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6岁那年,在下关码头,父亲带着15岁的大哥去了台湾。那时候局势混乱,父亲原本是兵工厂的厂长,离开前对怀着身孕的母亲反复叮嘱:“赶快回家,回家等我,我安排好了再来接你们。”
这一等就是40年。母亲带着三个孩子守在宝塔山60号,这是一座典型的南京老式深宅,墙砌得很高,黑漆大门上挂着一对铜圈门环。周围的邻居换了一批又一批,母亲始终不愿搬走,理由很简单:“万一搬走了,父亲回来就找不到家了。”
1979年11月,一封贴着美国邮票的信件终于投进了宝塔山60号。信是父亲托人辗转寄来的。钟奶奶拆开信,一字一句读给母亲听。信纸上,父亲清楚地记着钟奶奶的农历生日是“六月初五”,他急切地询问:“万珍、万荣结婚了吗?”又问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小儿子:“人生是1949年7月哪一天生的?”
在这封迟到了三十年的家书里,父亲写道:“我这个做爸爸的还是没尽到一点责任。”随信寄来的,还有他在台湾的家庭照片,背面密密麻麻写着那边亲人的情况。

寄往宝塔山60号的部分信件
1988年,父亲终于回到了南京。在机场,钟奶奶在一群旅客中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满头银发的老人。“一看到人就晓得了,”钟奶奶说,“我长得跟父亲一模一样。”
回到宝塔山60号的老屋,曾经年轻的夫妻都已变成了老人。母亲看着多年未见的丈夫,转头吩咐钟奶奶:“赶快上街去买点龙虾(小龙虾),买点菊花脑。”那是父亲念叨了半辈子的南京味道。饭桌上,父亲看着家乡菜感慨,台湾的水果虽然好,但他“一点都不吃”,他只想吃这一口。
1990年,父亲彻底搬回了南京,在宝塔山60号度过了人生最后的三年。
03/ 博物馆,是我家
90年代初,为缓解交通压力,雨花路拓宽工程启动,沿线的老建筑被部分拆除;21世纪伊始,秦淮河右岸整治项目动工,东西干长巷片区拆迁908户,昔日宝塔山住宅区的居民们集体迁移,离开了这片孕育着一代代人的土地。此后,一座座高楼、商业体在这里拔地而起,传统街区的肌理基本消失。
2007年,在搬家卡车启动前的那个晚上,吴老找来工具,把自家门框上的门牌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揣进怀里。“拆迁的时候,我主要作为一个纪念。”吴老回忆道,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那时候有点依依不舍”。
社区书记记得,在拆迁那段时间,发生了一件怪事:巷子里的老门牌总是“一夜之间失踪了”。北山门后2号、雨花路96号、宝塔顶14号……这些蓝底白字的铁皮薄片,已经生出点点锈迹,它们被带到了几十公里外的安置房里,像传家宝一般保存着。

居民保存老门牌
甚至在搬走后,很多人还坚持“户口不分迁”。社区书记说,居民的理由很倔强,“生是中华门的人,死是中华门的鬼”。即便人搬走了,“心还留在我们中华门”。老人们习惯了这里的社交圈,退休后依然会坐一个小时的车回来,在中华门城堡下遛鸟,或者去大众浴室泡澡。
有人带走自家的门牌,也有人试图留住属于这片土地的瓦砾。
在拆迁现场,时任社区主任的刘广东注意到,随着老房被推倒,许多原本被居民“磊花坛”的残砖碎瓦显露出来。那些“彩色”、“很显眼”的残片,其实是明代琉璃塔的构件。社区书记回忆,刘主任是“有心人”,他开始收集这些散落在民间的琉璃构件,甚至专门定制了一个玻璃展柜,像对待珍宝一样,把这些从居民家花坛边、水缸下抢救回来的物件摆放进去。

散落民间的琉璃构件其一,现展出于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
书记回忆,当时有很多大学生和摄影师来“采风”,对着破旧的街巷拍照。“我们当时不理解,说一波一波的人往这儿跑跑来干嘛呢?拿个相机拍,我们感到很奇怪。这么破旧,因为我们天天生活在这,已经习以为常了。”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幸亏有了这些照片,记录下了历史的变迁。
如今,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在原址落成。曾经被吴老藏进怀里的门牌,被刘主任收进玻璃柜的瓦片,连同钟奶奶一家的家书,都成为了记忆的坐标。家,成了博物馆。

大报恩寺遗址处重建琉璃塔
04/ 漂泊百年,“游子”还乡
2025年,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迎来开馆十周年。在“去看塔”专题展的布展现场,一件特殊的展品刚刚结束了长达110年的漂泊。
这是一座高约2米的大报恩寺琉璃塔木制模型。它九层八面,檐角悬坠风铃,并非现代工艺品,而是百年前的产物。20世纪初,在德国传教士葛承亮的带领下,上海一家孤儿院的300名孤儿工匠,参照清代嘉庆年间的《江南报恩寺琉璃宝塔全图》版画,合力制作了这件模型。

大报恩寺琉璃塔木制模型
1915年,它远渡重洋,出现在美国旧金山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上。在那场博览会上,它与另外83座宝塔模型一同展出,并获得了“甲等大奖章”。这座承载着独特匠心的琉璃宝塔模型,让西方首次系统性领略中国宝塔的建筑美学。
2025年底,这件大报恩寺琉璃塔模型首次回到南京。从上海孤儿院,到万国博览会,再到美国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最终又回到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这座模型的轨迹,很像那些从这里走出去,但心仍牵挂着这里的人们。如今,塔有了实体,“家”落在上面。塔与人,新的故事正在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