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许市官窑到南京城墙:跨越600年的“认亲”
金炯燃
2007年,湖南省岳阳市君山区许市镇横山村会计李舒岳于横垱湖畔劳作时,于浅水区草丛中意外发现大量青灰色大型墙砖。这些墙砖质地致密、形制规整、棱角分明,侧面镌刻的铭文清晰可辨。他随即拾取一块送交君山区人民政府相关部门,由此,一段湮没六百余年的明代官窑烧造历史,得以重见天日。
经文物部门考古调查与专家考证,岳阳市君山区许市镇横垱湖至白浪湖之间的金鸡垅区域,共确认窑址遗迹47处,窑堡逾100座,沿湖岸呈三层分布。经确认为明代洪武年间,营建南京城墙而设立的“官搭民烧”官方窑场遗址。
(小窑床与火塘烟道)
出土城砖铭文以阴刻竖排为主,书体严整,内容详实记录了造砖涉及的府、州提调官、总甲、甲首、小甲、窑匠、人夫等各级责任人姓名。该发现为明代基层徭役制度、官窑管理体系提供了直接实物证据。其中铭文所载“甲首金受七”,与《东陵金氏义门堂家乘》的记录严丝合缝,是数十万参与南京城墙砖烧造的民夫中,极少数可与族谱文献互证的人物。从而将东陵金氏家族史与明代国家工程、南京明城墙建设史紧密关联,成为家族谱系与国家历史相互交织的实证典型,具有不可或缺的历史价值与学术价值。
(明城墙砖烧制窑址)
(出土砖铭文:甲首金受七,小甲汪xx,造砖人夫李xx)
(东陵义门堂金氏族谱关于始迁祖记录页面,从右至左竖排第五行:建业穆村祖受七公)
(东陵义门堂金氏家乘首页关于金受七与迁岳城金家岭的记载)
明初,朱元璋定都南京,决心打造坚不可摧的城垣,遂从烧制一流城墙砖入手,大规模向长江中下游地区征派均工夫役。在5省28府152州县设置官窑,征调民工28万人,实行“物勒工名,终身追责”制度。六百多年过去,南京城墙现存25公里,成为世界最长、体量最大、原真性最好的古代砖石城垣,1988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亦列入世界遗产预备清单。
而烧制城墙砖的窑址与砖体铭文,至今仅在君山区许市镇发现的最为完整。尤其是铭文所载“甲首金受七”,与《东陵义门堂家乘》记载吻合,是南京城墙砖烧制过程中几十万人夫中唯一找到对应信息的人物。这为明初朝廷造砖徭役形式、基层组织机构建制、移民与奖励垦荒等政策措施,提供了不见正史、无以替代的实证。《东陵义门堂金氏家乘》因此成为弥足珍贵的历史文献。
现存于岳阳市档案馆始修于明初的《东陵义门堂金氏家乘》
2020年4月29日,央视“探索与发现”栏目播放《城墙·第二砖·铭》专题片,以镜头语言还原了这段历史。节目中,考古学家俯身轻拂窑址土层,一枚带铭文的残砖在阳光下显露出“金受七”字样。特写镜头下,斑驳字迹与族谱中工整的“受七”二字交相辉映,完成了一次跨越六百年的“认亲”。
金受七率众在岳阳河西(今君山区)的窑火,烧铸出南京城墙的坚固基石,经受住了“终身追责”的严峻考验。他将家族“孝友”家风熔铸于每一块城砖,使冰冷的砖石成为流淌热血与精神的不朽载体。
光阴荏苒,岁月悠悠,历史长河承载着先人的生活印记与家族传奇奔流至今。东陵金氏始迁祖兄弟仨,身世渊源显赫,系西汉匈奴休屠王王子、汉武帝托孤重臣金日磾第四十八代裔孙。家族源流,需从千年之前娓娓道来。
西晋时期,金日磾第十六世孙金文纪出任邵陵郡太守。任满归乡之际,恰逢刘聪、石勒作乱,西行之路断绝,遂定居当地。南宋邵陵改称宝庆府,后人修谱时便以宝庆相称。金文纪成为当地金氏开基祖,传至第三代,其孙金彦、金彦博、金彦忠、金彦孝四兄弟,恪守孝悌、兄友弟恭,侍奉双亲至孝,仗义疏财帮扶乡邻,德行传遍乡里。北朝宋文帝刘义隆感其孝义,特敕封其家族为“义门”,并御笔亲题“兄弟孝友、天下无双”匾额。自此,宝庆义门金氏名闻天下,为后世世代称颂。
家族繁衍不息,至第二十三世,复出忠贤之士金崇嶽。公为宋哲宗元祐年间进士,初任郡县官职,后迁大理寺司直。居官期间,他明察秋毫、秉公断案,昭雪冤狱甚多,百姓感其德,为其立生祠祭祀。后出任明州知州,时值花石纲扰民,公直言上疏为民请命。累迁礼部仪制司郎中、右正言,入充经筵侍讲,备位劝讲。立朝持节,心在邦国,公数上疏陈请宽释元祐党禁,五次弹劾蔡京、童贯等奸佞误国之臣,最终为权奸所构陷,贬为广西象州司户,宣和六年卒于官所。公有三子,俱以才学入仕、守正清廉:长子过,任湖南浏阳知县;次子迈,由翰林院编修出宰筠州;三子遇,任江西丰城县令。三子痛父以忠获谴,愤朝政昏浊,相继辞官归隐,卜居浏阳金塘、高安罗塘、丰城老塘,是为后世所称“三塘金氏”。自此一脉开枝散叶,子孙繁衍,遍布长江南北,散居者已播及海内外。
(“三塘”之一:老塘。今江西丰城市董家镇老塘村。作者拍摄于2003年)
金受七兄弟祖上多代世居江西,彼时江西正处于经济文化鼎盛时期。兄弟七人在父亲金庆七的悉心培育下,皆受良好教化:金受七为郡庠生,金受六、金受八均为邑庠生。
迨至元朝,蒙古入主中原,民族压迫日重,吏治腐败,社会矛盾激化,民间反元思潮暗涌。元至正年间,元廷已濒临崩溃边缘。金氏兄弟审时度势,敏锐察觉江西已非安居之地。未几,江西果成元军、天军、陈友谅、朱元璋及地方豪强多方混战之主战场,人口损耗近半,昔日繁盛自此一落千丈。
兄弟遂将目光投向与鄱阳湖地理相近、沃野千里的洞庭湖平原,冀求安身立命、再图发展。元至正三年(1343),金受六、金受七、金受八三兄弟溯长江、过洞庭,落籍长沙府益阳县膜公石瓦子街(今益阳市资阳区)。入湘之后,元灭明兴之战愈演愈烈,洞庭湖区于朱陈争霸中反复拉锯,兵燹之惨更甚于江西,人口几近归零,而金氏兄弟侥幸得以保全。
明初朝廷推行“江西填湖广”大移民,兄弟三人见岳州地处洞庭与湘江入长江之口,区位更宜发展,遂将已成家之世安、世书二公留居当地,而后携家眷子侄迁往岳州,择天岳山北侧定居,亦农亦商,兼事水运,未久即成岳州城内殷实之家。其时金受八夫妇又生次子世坚,家族人丁日旺,岳州人遂称其所居之地为“金家岭”。600多年风云变幻,受七公兄弟仨的后人早已离开了这里,但地名却被人们世代传了下来,沿袭至今。现称金家岭巷(金家岭路),已打造成岳阳楼历史文化街区,属岳阳楼区梅溪桥社区管辖。
(岳阳楼区梅溪桥社区金家岭)
明初朝廷诏令烧制优质城砖,岳州府河西设官窑,府衙遴选贤能管理窑务。金家兄弟因名望素著,被岳州提调官同知皇甫从龙列入人选。金受七奉命出任甲首,举家迁往岳阳河西窑址附近之穆湖村。(今岳阳市君山区君山路,时岳阳河西辖今君山区及华容县部分乡镇)
金受七莅任后,见河西之地依山临水、土沃民淳,实为宜居宜业之宝地,遂力劝兄长与弟自岳州城迁出,分别居于窑址附近之建业观堂庙与章华(今君山区许市镇、华容县东山镇),开基立业。
从金日磾忠义归汉,到南北朝“义门金氏”荣膺旌表,再到明代窑火映天、薪传不绝,东陵金氏的血脉之中,始终流淌着家国一体、忠义传家的精神基因。
金受七之弟金受八,迁居窑址近旁观堂庙。定居之后,披荆斩棘,垦荒拓土,以勤俭立业,子孙接力,成为地方首姓望族。更心怀桑梓,兴教助学,独力修筑天井山支脉袁家山至洞庭湖的车马大道,利济万民,福泽一方。其后世子孙恪守耕读传家之风,办书院、创义塾,文脉绵延,使“河西文化”薪火不绝,被誉为“乡邦教育之摇篮”。
(东陵义门堂金氏珠目书院旧址、金受八所植银杏树图)
回望西汉赐姓东陵金氏,从甘肃武威始发,经陕西长安到湖南宝庆,再到江西丰城,再到岳州金家岭,明初落籍君山,这一路走来,转瞬即逝,竟走了二千多年。岁月流转,历史烽烟散尽,金受七兄弟仨后裔,如今主要聚居于岳阳、益阳、华容三地,更枝繁叶茂,散居于三湘四水,远及粤、沪、苏、川、鲁、港澳台与欧美诸国。瓜瓞绵绵,人丁昌炽。
东陵义门堂金氏因一块城砖重放光彩。那些深埋地下的窑址与族谱中的墨迹,共同印证着一个真理:中华民族的精神密码,正藏于无数家族以家风为纽带,将个人命运融入国家洪流的传承之中。从洞庭湖畔的窑火到金陵城头的雄伟城墙,东陵义门堂金氏用千年的坚守,诠释了何为“家国一体、忠孝传家”,也为人类文明留下了关于责任、传承与奉献的永恒答案。
2026.3.22于寓所
作者简介
金炯燃,1945年出生。公务员退休,退休后出版著作《中华金氏二千年》,《奇事未解之谜》。岳阳市采风学会会员。欢迎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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