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针
三月二十一日到二十八日,我在南京待了一周。这一周,说起来短,却好像把春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我这身体,从小底子就差。五年前得了恶性肿瘤,手术、化疗、放疗,一关一关熬过来,又喝了五年苦得发涩的中药。药喝多了,肝肾代谢乱了,免疫系统也失了衡。更要命的是,二十年的口腔扁平苔藓一发作,满口糜烂,疼得连水都咽不下。
就在翠屏国际城,我遇见了一位针灸主任医师。那天疼得实在受不住,抱着试一试的心让她看看。她把我脉,看了看舌头,说:“你吃的药太多了,根源在肝肾,把药停了,让我用针来调。”
五年来我一天都不敢断药,她说停就停?可疼到深处,人反而愿意信一回。
第一天晚上,我竟然一觉睡到了天亮。多少年了,没有睡过这么踏实的觉。第二天,糜烂开始好转。一周下来,几乎不疼了。我对着镜子看,两颊上的溃面收了口,新生的黏膜粉粉的,像春天刚化冻的土地。那一刻,窗外正对着几株桃树,粉红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地颤,阳光照在上面,妩媚多姿。
诊所里每天人都很多,男女老少,各种毛病都有。我躺在在那里等着施针,看着银针一根根扎进穴位,不觉得怕,反倒觉得安心——原来身体里那些淤堵的地方,是可以被一根细如发丝的针唤醒的。
就在我针灸的第二天,手机上刷到一条消息:张雪峰老师心源性猝死,才四十二岁。说走就走了。我盯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如今因为几根银针,嘴里不疼了,夜里能睡了,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后几天的南京,春意更浓了。路边的垂丝海棠开得正好,粉粉紫紫的,一串串垂下来。我每天从翠屏国际城走出来,嘴里不疼了,才忽然发现天是蓝的,空气是软的,迎面吹来的风里有青草的气息。步子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好像身体里某个拧了很久的发条,终于松开了。
人生无常,这四个字,年轻时念着轻飘飘的,经历过生死之后,才知道它重得像一座山。什么功名利禄,都比不上一个不疼的身体、一夜安稳的睡眠,比不上能在春天里好好走一段路,看看花开。
临走那天,我对主任说谢谢。她笑笑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身体愿意好起来。”
是啊,人的身体本身是有着强大的自愈力的。而我终于懂得了,任何时候都要好好待她,因为健康无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