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行侧记——送别钟振振恩师(叶红亮)

        3月24日，得知钟老师葬礼的具体时间后，我便与章雪芳老师、诗友盛兄、吴静静同学约定在南京相聚。汽车南下，窗外的雨声凄然，恰如我心中百味杂陈的哽咽。那样一位才学渊博、和蔼可亲的长者，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如此突然，令人猝不及防。尽管有师友劝我次日再动身，我的心却像孩童急着去抓握最珍贵的玩具，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我奔向南京——去最后见一见那个在固定时间为我们开设语音课的老师，那个把骨子里的浪漫与风骨教给我们的先生，那个将古典文化的“教、研、写、学”视为一生使命的博士生导师。

        穿过一条窄窄的木板通道，先生的遗像映入眼帘。高耸的鼻梁，炯炯有神的眼睛，宽广的额下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学识。我持香行礼，看纸钱化作缕缕青烟，泪水无声滑落。与老师相处的点点滴滴，霎时涌上心头——那个在语音里耐心为我们评诗的长者，从不摆一点架子。“下面我们一起来看看叶红亮诗友的这首七绝……”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像一只穿透迷雾的大手，引我漫游于诗的海洋。我深深自责：学诗四年，竟未曾当面拜见。去年“小楼听雨”丹东采风，章老师特意来电，说我可以与心心念念的钟老师同行，听他沿路讲解诗词的构思与立意。我看了看手头琐事，咬牙说“下次吧”。心想，明年一定去。谁知，一次错过，竟成永诀。老师，您只见过我的拙作，却从未见过我一面……“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东坡的词句，此刻字字锥心。

        礼毕时，一位戴眼镜的白发先生（后来才知是老师的大弟子赵教授）请章老师留下，送先生最后一程。我们三人便在老师的“百草园”里默默走着——碧绿的生菜整齐茁壮，苍松挺立，红海棠开得正盛。吊唁者络绎不绝，我们终须离去，惟将最后的目光，投向老师曾经伏案工作的窗。

        大门中央，“沉痛悼念钟振振教授”的黑底白字冰凉刺目。两侧挽联写道：“学竞乾嘉诗山词海风华在，泽滋桃李盛德仁怀翰墨存”。追思会上，南京大学党委书记追忆先生作为优秀党员、劳动模范、博士生导师的一生，称他的离去是学界无可弥补的损失。

        现场人虽众，却肃穆异常。暨南大学的赵教授作为学生代表忆及先生生平几事，数度令在场者掩面哽咽。他说，老师自己吃尽苦楚，却始终燃烧自己，照亮他人。他对学生要求严格，常提“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他为人谦和、不谙世故、胸怀宽广。曾有位诗友与他在学术上激烈争执，他反而处处为对方解释。如今老师走了，那位诗友哽咽带话：她还欠钟老师一个郑重的道歉。

        赵教授又说到，总有人劝年事已高的老师多歇歇。老师总是回答：“手头还有那么多学生的诗待解，那么多信待回，还有课题要带着年轻人一起做。我这台老机器，停不下来啦。习惯了，真停下，反倒像是病了。”可老师，您也是血肉之躯啊，何时才愿为自己“保养”一次？他想起在南通讲学时，学生课后在路边抽烟，老师竟佝偻着身子，默默将烟头一一拾起。夕阳把那身影拉得很长，很高大。回过头，他却无一句责备，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恨溟中无子路，除非梦里有颜回。”赵教授谈及老师生前最后一个生日愿望，更是令人心碎——那日大家让他许愿并大声说出来，他说：“愿我所有的学生，都走在我后面。不要让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要让一个老头子为黑发人写悼诗。”谁知此话竟成一谶，他走得那样干脆，干脆都来不及让我们好好告别。

        老师常说：诗在工夫外。排律、绝句、词、赋，皆须涉猎；为诗当扼其要、挈其领、望其远，要写能传世的文字，莫因小成而自喜。韩愈曾言：“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老师，您留下的光焰，也将在我们心里长明。

        仪式结束，人群在低回的哀乐中缓缓散去。走出厅堂，天色依然沉郁，我却仿佛看见远空云隙间，漏下了一线薄薄的光

——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为我们照亮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