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快到清明了。窗外的雨哗啦啦不停地下着,仿佛也应和着这日子的到来。父亲离开我们,转眼已经八年了。可他一手扶膝,抬头远眺的样子却一直浮现在我眼前。
那是2016年父亲第二次来南京爬将军山时的情形。那年的他,身体依旧很硬朗。那是一个周五,我们上班去了,他和母亲便一起出门去转。
他们沿着将军山一直往里走,像两个好奇的孩子探索新世界似的,不知不觉俩人竟然走了十公里。
后来他兴奋地给我们看手机里的照片——成片挺拔的水杉,古朴的小桥,幽深的竹林。
他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孩子,笑着说:“没想到这山里还藏着这么大一个公园!”语气里满是自豪,仿佛在说“看,我们厉害吧,竟然被我们找到了。”
是啊,我们在那里住了几年,竟也不知这处风景。照片里,他的笑容像春日的阳光一样灿烂。
第一次来南京,是我生完孩子三个月,他和妈妈随我一起回南京,说帮我们搭把手,带带孩子。
那时的他,腰板挺得很直,眼神里满是初为人外公的喜悦和对新生命的疼爱。
他管家里的一日三餐,总变着法地做我喜欢吃的菜,还时不时地去逗宝宝,看着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咿咿呀呀地对话,一老一小,那画面太温馨。
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的情景,那时为了改善家里的伙食,他常背着干粮和猎枪进山,傍晚才回来,肩上总扛着兔子或野鸡,我们兄妹蹲着看野鸡漂亮的羽毛,拨弄着兔子的大耳朵,一抬头正碰上父亲慈爱又疲惫的目光。
出差回来,他总变戏法地从包里掏出一包糖果,那是我们童年最甜蜜的期盼。
那年中考,填报技校的报名表时,他眉头紧锁,满是踟蹰和犹豫;
工作两年后他费尽心力,只为把我调出车间,让我有一个更好的工作环境。
我自考上了脱产大专,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开心;当我继续努力,考上郑航的本科时,他开心地释然了,为当初让我上技校的选择。
他喜欢回忆在南京当兵的岁月。我带他去新街口,走珠江路,看石头城寻找他的记忆。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眼神有些恍惚,喃喃道:“变了,都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语气里,是对往昔的追忆和对时光飞逝的感慨。
他喜欢书法、诗词还喜欢抽烟,每天要抽两包,身上总是一股浓烈的烟味,我还记得他为了戒烟,郑重其事地写过几次“戒烟篇”,贴在墙上,压在床下。
最后那次,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烟瘾上来了就嗑瓜子,三十年的烟瘾硬生生地就给戒掉了。
饭桌上,他喜欢给我们讲古人的小故事,现在我还记得他讲的苏轼和苏小妹、解晋的故事。那些小故事在我心里扎下了根,至今仍在影响着我,让我也喜欢上了文字。
可谁能想到,那样硬朗的身体,也会慢慢佝偻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脚步开始变得沉重,走路时腿抬不起来,鞋子磨着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耳朵不再灵敏,回头看我时露出一脸的茫然;
不知什么时候,他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无力地睁开双眼,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那些鲜活的画面,那些爽朗的笑声,仿佛都随着那缕青烟,飘向了远方,只留下冰冷的墓碑,和心头无尽的酸楚与空落。
父亲的一生,平凡而勤勉。他把所有的爱与期望,都默默倾注在了我们身上。他就像一本厚重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对我们的关怀与牵挂。
如今,书已合上,但书中的往事,却永远鲜活地留在我们心里。
爸,清明快到了,愿您在另一个世界,也能看到将军山那片青翠的竹林;也能看到砖石斑驳耸立的石头城城墙;也能感受到我们无尽的思念。就让这秦淮河水,载去我们无限的思念,愿天国的您安好!
东风满树花‖写一路风景,记人间温柔,愿文字如春风,常开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