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记

南京真是一座让人说不尽的城。它做过六朝古都，也做过十朝都会，东吴的石头城、东晋的建康宫、南唐的秦淮月、明朝的紫禁城、民国的总统府，一层一层叠在这片土地上，像地质的剖面，随便往地下挖一锹，都能挖出前朝的瓦砾。

这座城，大学时我与同窗好友共游，毕业时我和当时的女友也是如今的妻子同游，七年前我带全家乐游，十几年的时间，前前后后来了三次，感受不可谓不深。看到马蜂窝的一篇游记，被梅花山上开的正盛的梅花吸引，我们一家和姐姐踏上了第四次南京之旅。

明孝陵

第一天，我们起了个大早，径直往明孝陵去。明孝陵坐落在紫金山南麓，早晨的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陵前的石桥、碑亭、神道，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陵门前的石狮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精神。它们蹲在那里，一左一右，六百多年了，姿势没变过。穿过陵门，便是那条著名的石象路。—狮子、獬豸、骆驼、大象、麒麟、马，各两对，夹道相迎。我最爱那两对石象。大象的体量最大，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它们的耳朵耷拉着，鼻子垂到胸前，神情温顺而憨厚。石象路的尽头是棂星门，再往里走，是御河桥。站在桥上回望，神道在晨光中蜿蜒如一条玉带，石兽们静静地立着，松柏静静地立着，连空气都是静的。过桥之后，是曲折的翁仲路。这里的石人分两种，文臣和武将，各四对，相对而立。文臣持笏，武将拄剑，面容肃穆。六百多年了，他们就这样站着，守着，看着日升月落，看着朝代更迭。

方城明楼在神道的尽头，建在很高的石基上。登上明楼，整个孝陵尽收眼底。晨光从东边来，把陵寝的建筑群照得层次分明：最近的是石象路，石兽们在光里拖出长长的影子；稍远是翁仲路，石人们挺立在光影之间；最远是紫金山的余脉，青翠的山色在晨光中显得通透。山上有薄薄的雾，正被阳光一点一点地驱散。明楼里立着“治隆唐宋”碑，是康熙皇帝南巡时题的。康熙题这四个字，是赞扬朱元璋的功绩超过了唐宗宋祖。一个清朝的皇帝，这样推崇一个明朝的开国之君，其中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政治手腕，谁也说不清了。但碑就在那里，阳光照着它，阴影罩着它，就像历史本身——一半是明亮的，一半是昏暗的。

梅花山

从明孝陵出来，梅花山的梅花正迎着阳光开得烂漫。早梅已谢了大半，晚梅却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绿的，一树一树，在阳光下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山坡上有亭，名曰“观梅轩”，原是汪精卫的墓址，后来墓被炸毁，改作了赏梅的亭子。历史有时就是这样讽刺，一个曾写下“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热血青年，终究在这梅花山上，留下了一个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所在。我们沿着山道慢慢地走。梅花在阳光里开得热烈，花瓣薄得像纸，阳光能透过来，把花瓣照得透明。空气中弥漫着梅花的清香，那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极了南朝那些短命的王朝，一个比一个短暂，却一个比一个风流。梁武帝萧衍四次舍身同泰寺，大臣们四次凑钱去赎他；陈后主陈叔宝在隋军攻破建康时，还带着宠妃躲在井里；南唐后主李煜被俘后，还在写“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总统府

午后的阳光更暖了，我们打车往总统府去。总统府的大门是西式的，门楼上的旗杆还在，只是再没有旗帜飘起。阳光照在门楼上，把那些雕刻的纹路照得分明。这里做过明朝的汉王府、清朝的两江总督署、太平天国的天王府，后来又成了民国总统府。

进门最先看到的是太平天国的朝堂。洪秀全在这里坐了十一年天王的位子，可据说他从没真正坐过，因为他嫌这宫殿太大，走路太累，每次都是骑马进来的。太平天国的壁画还在，画的是凤凰牡丹、松鹤延年，颜色已经斑驳了。这壁画画成的时候，正是太平天国最鼎盛的时候，他们大概以为真的可以“太平”万万年罢。穿过太平天国的宫殿，便到了民国时期的办公楼。孙中山的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几个书架，简朴得不像一个大总统的办公之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上的文件照得发亮。他在这里只待了九十三天，便辞去了临时大总统的职务。但就是这九十三天，结束了两千多年的帝制。楼上有蒋介石的办公室。桌子斜着放，据说是因为他疑心重，这样坐着可以同时看到门口和窗户。阳光照在他照片的玻璃框上，反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六朝博物馆

从总统府出来，天色还早，便往六朝博物馆去。六朝博物馆建在六朝建康城的遗址上，地下还保留着当年的城墙和排水系统。走进展厅，最先看到的是“六朝风采”四个大字。六朝，指的是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定都南京的朝代。三百多年间，政权更迭频繁，却也是中国文化史上最绚烂的时期之一。

展厅里陈列着六朝的青瓷器、陶俑、墓志铭。有一对陶俑，是南朝时期的，一个吹箫，一个抚琴，神情安详而沉醉。最打动我的，是一方墓志铭。墓主人是个普通人，名字早已模糊不清，但墓志上刻着几句话，大意是说：人生如寄，死如归去，何必悲伤。这种旷达，大概就是六朝人的风骨罢。想起《世说新语》里的那些故事：王子猷雪夜访戴，到了门口却不进去，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阮籍驾车出游，走到路尽头便痛哭而返；谢安在淝水之战前线捷报传来时，依然淡定地下棋。这些事，放在今天看，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正是这些不可思议的人，撑起了六朝的风流。博物馆的墙上，写着一句刘禹锡的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站在窗前向外看，南京城已是一片灯火，那烟雨中的楼台，早就不在了，但诗的意境，却永远留了下来。

瞻园

下午天色尚早，我们顺路拐进了瞻园。瞻园就在夫子庙附近，门口挂着“金陵第一园”的匾额，是赵朴初先生题的。这里是南京保存最完好的明代古典园林，距今已有六百多年历史。最初是明太祖朱元璋赐给开国功臣徐达的府邸花园。乾隆南巡时两次驻跸于此，取苏东坡“瞻望玉堂，如在天上”之意，御题“瞻园”二字。清代画家袁江绘有《瞻园图》，如今真迹收藏在天津博物馆，画中的大报恩寺塔清晰可见。走进园中，果然名不虚传。瞻园以假山闻名，园内太湖石随处可见，最著名的要数倚云峰，据说是宋徽宗“花石纲”的遗物。北假山是明代遗存。园中还有一株三百年的紫藤，老干虬枝，盘根错节，如苍龙卧地。静妙堂三面环水，坐于堂中可观南北假山倒映水中，相映成趣。唯一不足的是正赶上园林改造，大大小小的池子水位骤降，少了南方园林的灵动。瞻园东部是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中国唯一的太平天国专史博物馆。馆内陈列着天父玉玺、忠王金冠等珍贵文物，墙上挂着洪秀全半身铜像，院中摆放着当年太平军用过的大炮。

秦淮河

夜幕降临，去秦淮河。秦淮河是南京的会客厅。历代文人墨客，几乎没有不来这里的。杜牧来了，写下“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刘禹锡来了，写下“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孔尚任来了，把李香君的故事写进了《桃花扇》；朱自清来了，写下《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夫子庙的灯市正热闹。卖小吃的、卖工艺品的、卖字画的，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谈笑声、评弹声，混成一片。我和静远毕业旅行来到这里，买了个硕大的蟹黄汤包。故地重游，专门给尼哥也买了一个尝尝鲜。

走过文德桥，便是乌衣巷。巷子很窄，两边是白墙黛瓦的民居，墙上的石灰有些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刘禹锡的《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王导、谢安，东晋的两大名相，他们的府邸曾在这条巷子里。王导辅佐司马睿建立东晋，谢安指挥淝水之战以少胜多，那是一个怎样辉煌的时代啊。如今，王谢堂前的燕子早已不知飞到了哪里，巷子里住着的，不过是寻常人家罢了。秦淮河对岸是江南贡院，明清两代的科举考场，走出过唐伯虎、吴承恩、郑板桥、吴敬梓、张謇。河面上画舫来来往往，船上的灯笼在水里投下长长的影子，随着水波摇曳。

南京博物院

约上了红火的南京博物院，实属不易。踩着清晨开馆的节点，我们成了第一波到场的游客。

博物院的大门是仿辽代建筑的，古朴而庄重。进得门去，正中是历史馆，左边是特展馆，右边是艺术馆。趁着人不多，我们径直往历史馆去，那里有江苏从史前到明清的全部历史。历史馆的六朝展厅，是整座博物院的精华所在。迎面便是镇馆之宝——“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砖画。这组砖画1960年出土于西善桥宫山大墓，由三百多块墓砖拼合而成，分为两幅，各长两米有余。画面上，嵇康席地抚琴，阮籍侧首饮酒，山涛手执如意，王戎舞动玉如意，向秀闭目沉思，刘伶捧着酒觚，阮咸弹奏圆弦，再加上春秋隐士荣启期，八人坐于银杏、垂柳、松树之下，衣带当风，神采超然。这是现存最早的魏晋人物画实物，也是六朝艺术当之无愧的巅峰。想起嵇康临刑前的故事——三千太学生为他请愿，他在刑场上要来一张琴，弹了一曲《广陵散》，曲罢叹息：“《广陵散》于今绝矣。”这幅砖画上的嵇康，双手按在琴弦上，神情安详，仿佛《广陵散》的余音，还在这展柜里回荡。

砖画对面，是另一件镇馆之宝——青瓷神兽尊。此尊1976年出土于宜兴周处家族墓，就是那个周处除三害的周处，西晋时期的，造型奇崛：一只神兽蹲伏在圆筒形的尊身上，双目圆睁如铜铃，鼻孔朝天，张口露齿，两耳竖立如扇，前爪攀着尊口，后爪蹬着尊腹，通体施青釉，釉色莹润如玉。这是我国早期青瓷的巅峰之作，一千七百多年了，神兽的神态依然鲜活，仿佛随时会从展柜里跳出来。再往里走，是大报恩寺塔琉璃构件。大报恩寺塔是明成祖朱棣为纪念生母所建，九层八面，高八十余米，通体以琉璃烧制，被当时的外国人誉为“中世纪世界七大奇迹之一”。如今塔早已毁于太平天国的战火，只剩下这些琉璃构件。一块拱门上残存的琉璃龙纹，通体金黄，龙鳞片片分明，龙爪遒劲有力，釉面在灯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郑和下西洋带回的琉璃烧制技术，凝聚成了这座塔的辉煌，而这座塔的辉煌，又凝聚成了眼前这一小块残片。

从博物院出来，已近中午。阳光正好，照在博物院仿辽代建筑的屋顶上，古朴而庄严。两天的南京之行，就要结束了。有人说南京的城墙上砌着六朝的月光，这话不假。这座城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它既有帝都的恢弘，又有江南的婉约；既有王谢堂前的风流，又有秦淮河畔的市井；既见证过王朝的辉煌，也承载过民族的苦难。走在南京的街巷里，你会觉得脚下的每一块砖石都在说话，风里带着六朝的烟水气，雨里裹着明清的旧时光。

这便是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