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湘军攻下南京后不久,朝廷便迅速下发了论功行赏的诏书。“特沛殊恩,用酬劳勚”,这是清朝表彰战功的固定套语,意思就是“特地施以特别恩典,酬答将士们的劳苦功高”。
曾国藩被封为一等侯,赐名毅勇,世袭罔替,晋太子太保。“世袭罔替”是清朝给宗室、功臣最高级别的爵位继承待遇。理论上,爵位可代代相传、永不中断,每一代继承人都能原封不动地继承原本的等级,也就是民间口中的“铁帽子王”。
曾国荃则加太子少保,封一等伯爵,赐名“威毅”。与哥哥不同,曾国荃的爵位是“袭次完时,给予恩袭世袭”。也就是说,曾国荃的爵位也可以继承,但只能传三代左右,此后就不再世袭,甚至还可能降级。
一时间,曾氏两兄弟“天下无两”,爵位与声望都达到了顶峰。
但实际上,这是朝廷在大局初定与权利制衡之间,落下的一步极为微妙的棋。
狡兔已死,走狗当烹,在太平天国覆灭的那一刻,便已悄然启动。
彼时,曾国藩手握重兵,由他直接指挥的湘军总兵力已达到十二万人,其中,曾国荃的嫡系“吉字营”就独占五万人。这支以湘乡、湘阴老乡们为核心的队伍,跟着曾国荃血战数年,硬生生困死了天京。可太平天国一灭亡,清廷对汉人武装的疑惧便瞬间放大,尤其忌惮曾国荃这支嫡系势力过于强大,尾大不掉。
为了制衡湘军,朝廷迅速出手,提拔了左宗棠、沈葆桢等与曾国藩素有分歧的官员,刻意分化湘军内部,并将矛头对准曾国荃,以此敲打整个湘军集团。看似论功行赏,实则步步为营。
可朝廷为什么就那么厌恶曾国荃呢?
原来,朝廷对曾国荃的厌恶从来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源于他的贪婪和滥杀。
破南京前,湘军缺饷缺粮,士兵每日仅能喝白粥度日,军心濒临崩溃。曾国荃心里清楚,这支队伍靠的不是朝廷的俸禄,而是“破城后大抢一场、衣锦还乡”的共同信念。可“务实”的曾国荃不仅贪,还贪得无厌,贪得明目张胆。
据野史《清稗类钞·忠荩类》记载:光绪十年(1884),左宗棠问两江总督曾国荃:“老九一生得力何处?”曾说:“挥金如土,杀人如麻。”左宗棠听了,大笑说:“我固谓老九才气胜乃兄。”
“挥金如土、杀人如麻”这八个字,道尽了曾国荃的成事之道。
这虽然是则野史,但也可反映出部分真实。曾国荃也是秀才出身,但是他行事大胆果决,不像曾国藩那样迂回讲理。曾国荃打仗只讲究两点:一是军令如山,战场上,后退着立斩,绝无通融的余地;二是以战养战,攻下城池后,默许大抢三日,以“搜剿”为名,将战利品尽数分给士兵,将他们的目标从“尽忠”转化为“发财”,以此绑定生死与共的利益,打造出一支唯命是从的铁军部队。
这种模式,虽然造就了吉字营强悍的战斗力,但也埋下了极为残忍的祸根。
咸丰十一年(1861)的安庆之战,便是吉字营从“默许劫掠”到“制度化洗劫”的关键转折点,也是历史上首次留下曾国荃部抢劫的详细记载。
赵烈文在《能静居日记》中,详细记录了当时曾国荃吉字营攻克安庆后的惨状:
“杀贼凡一万余人,男子髻龀以上皆死,各伪官眷属妇女自尽者数十人,余妇女万余俱为兵掠出。房屋贼俱未毁,金银衣物之富不可胜计,兵士有一人得赤金七百两者。城中凡可取之物扫地而尽,不可取者皆毁之,坏垣掘地,至剖棺以求财物。”
吉字营入城后,斩杀叛军万余人,凡成年男子甚至换牙期的孩童皆遇难;伪官家属中,几十名妇女自尽,其余妇女万余人则被全部掳走;房屋未毁,但金银衣物被搜刮一空。其中有一名士兵,甚至搜出黄金七百两;拿不走的财物就尽数破坏,拆墙掘地、剖棺挖宝,只为了寻找财物。
彼时,曾国荃部已断饷六个月,入城后对城中百姓既是屠城,又是劫掠。百姓遭遇的苦难,成了吉字营的发财之路,也成为了曾国荃无法洗刷的骂名。
太平天国经营天京十一年有余,这十一年,天京既是太平天国的都城,也是江南地区的核心重镇。更何况,被太平军攻占之前,南京便已是明清两代的政治经济中心,可谓是底蕴深厚、财富云集。
对湘军而言,南京是他们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一次捞金机会。为了这一刻,全军上下都憋着一股劲,哪怕喝着白粥坚守,也要拿下这座“财富之城”,期望能一次捞够一生的资本。
在这种情况下,南京一攻下,城里会发生什么,可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