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底的冬天,寒风如刀,这座千年古都,在战火的阴影下,迎来了一段永载史册的惨痛岁月。
十万余守军奉命驻守南京,然而仅仅八日,日军便冲破防线、攻入城中。
此后发生的南京大屠杀,成为中华民族永远的伤痛,三十万手无寸铁的同胞惨遭日军屠戮,国仇家恨,深深镌刻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底。每当回望这段历史,悲愤与痛心便油然而生,久久难以平息。
南京该不该守?
南京地处长江中下游大弯道内侧,东有紫金山屏障,北、西两面被长江环绕,南侧则是开阔无险的平原地带。自三国以来,东吴、东晋、南朝、明朝等均在此建都,是名副其实的千年古都、历史名城,承载着华夏文明的厚重记忆。
从军事战略角度而言,南京却是一座易攻难守的孤城。一旦敌军从东、南、西三面完成合围,攻占外围要地,城内守军便会陷入无回旋余地、无退路可走的绝境。淞沪会战失利后,日军长驱直入,南京已然危在旦夕,守与不守,成为摆在国民政府面前的一道生死抉择。
11月12日,蒋中正召开第一次防卫会议。白崇禧一开始便表示:“现部队已残破不全,也没有后续部队可调度,建议宣布南京为不设防城市。”
彼时,淞沪会战的惨烈溃败已让中国军队元气大伤,精锐部队损失惨重、残破不全,以新败之师与装备精良的日寇硬碰硬,坐守孤城,胜算渺茫。他们建议,不如“宣布南京为不设防城市,防止日军借口烧杀平民”,将军队撤往长江两岸,扼守要地、阻止日军北上,为长期抗战保留有生力量。
另有一派意见则主张“抵抗”。张群表示:“如我军自动退出南京,将来和谈时,日军就不能以武力攻占南京的战胜者自居。”
蒋介石心中十分清楚,从纯军事角度出发,南京确实不该守。但从政治层面而言,南京又不得不守——它是国家首都,是国父孙中山陵寝所在地,作为国家象征,若不战而弃,不仅有负国父英灵,更会严重打击全国军民的抗战信心。对此他说:“说南京是国际观瞻所系,守是应该守一下的,至于如何守法,值得再加考虑。”
在日记中,他曾写下这样的无奈:“南京孤城不能守,然不能不守,对上、对下、对国、对民,殊难为怀也。”
既然决定要守,那么一个关键问题摆在眼前:谁来守南京?
谁来守?怎么守?
11月12日——11月17日,蒋介石连续召开了两次会议,仍然没有任何决定。
11月18日,蒋找唐生智沟通,并表示希望由唐来守,在唐应允后。
11月18日召开第三次防卫会议,会议上蒋问:“谁负责固守南京为好?”这时没有一个人做声。
最后唐生智打破了一时的沉寂,坚决地说:“委员长,若没有别人负责,我愿意勉为其难,我一定坚决死守,与南京城共存亡!”“现在敌人已迫近首都,首都是国父陵寝所在地。值此大敌当前,在南京如不牺牲一二员大将,我们不仅对不起总理在天之灵,更对不起我们的最高统帅。本人主张死守南京,和敌人拼到底!”
1月20日,蒋中正任命唐生智为南京卫戍司令官。11月21日,蒋中正在日记中留下:“文人老朽,以军事失利,皆倡和议,而高级将领,亦有丧胆落魄而望和者。呜呼!若辈竟无革命精神若此,究不知其昔日倡言抗战之为何也。”
唐生智,1890年生,时年47岁。他出身湖南名门望族,祖父曾在湘军中立下战功,官至清朝广西提督;父亲曾任湖南实业司司长。1909年,唐生智加入同盟会,算得上是革命元老。从保定军校毕业后,他投身军旅,先后参与辛亥革命、讨袁战争、护法战争和北伐战争。北伐期间,由他的湘军第4师改编而成的第八军,是当时战斗力最强的部队之一。1935年,唐生智被任命为陆军一级上将,因笃信佛教,他也被世人称为“佛教将军”。
尽管唐生智资历深厚、从军多年,但此时的他,已多年未曾带兵,更久未亲历战事,缺乏指挥大兵团作战的实战经验;在军中,他也缺乏足够的威望,而守城部队来自各个派系,成分复杂,能否有效统御、凝聚战力,令人担忧。更令人揪心的是,他的身体状况极差。白崇禧后来回忆道:“两天之视察,我发现唐之身体衰弱不堪,身着重裘,至平地,犹可下车看看;爬高山,便托我代为侦察。寒风白雪之中,我见他虚弱之身体,不禁为南京防守之担心,为他自己担心。”
唐生智或许并非守南京的最佳人选,但在无人愿担重任的困境下,他的挺身而出,已是当时唯一的选择。为表死守决心,唐生智将全家老小一同留在南京城,以示与城池共存亡的信念。
蒋介石最初制定了南京至少坚守两个月的计划,但整个部署却粗糙笼统,缺乏具体可行的实施方案。
守军方面主要由刚从上海前线撤退下来的第36师、第87师和第88师,加上从他处抽调来的10个师,总共13个师,再加上由军事学院学生组成的教导总队(共计1万2千余人)、宪兵部队、江宁要塞部队,理想上这些部队满编将有18万人左右,然而除去第10军的第41师及第48师是汉口开来的增援部队,其余均是由上海战场撤出,受创整补中的残部。总兵力大约8万人,其中新兵就占3万人。
而日军进攻南京的部队则兵强马壮,主要由上海派遣军和第10军构成。此外,还有通信部队、铁道部队、航空部队、工兵部队、兵站部队等。
保卫南京
日军对南京的进攻策略,恰如战前众人所担忧的那样: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对南京实施合围,同时控制北面的长江江面及对岸的浦口,彻底切断南京守军的战场回旋空间与撤退通道,将守军困死在孤城之中。
12月1日,日本昭和天皇批准“进攻的命令”:“陆军应与海军协同,进攻南京。”
12月2日,江阴方面发生激烈陆海空激战,就在同日,丹阳与江阴失守。
3日日军赶到石头城下,开始围攻南京。
12月6日,日军发动全面进攻。
仅仅2天后,12月8日晚,日军全线突破中国军队的外围防线。
唐生智下令撤守外围阵地,退向城廓一线阵地;但没有拟订撤退计划,造成守军移动时遭到日军尾随,直逼南京城。
12月9日,日军攻占市郊后,派出军机向南京上空投放松井石根对守军之中译文“致南京卫戍司令唐生智劝降文告”,限国军在隔日中午前投降,否则将要发动总攻击。
而中国守军给出的答复,是更猛烈的炮火和更顽强的抵抗。为表背水一战、绝不后撤的决心,唐生智通过卫戍司令长官部发布命令,把南京通浦口的船只,一起交宋希濂第三十六师看管,长官部也没有留下一条船只;擅自过江者以军法从事。
12月10日,上午11点要求投降遭拒后,日军向南京发起大规模进攻。
战场上,中国将士们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奋勇抗击日军的疯狂进攻。
72军88师的将士们,负责守卫紫金山、雨花台。
八十八师之战斗详报:(节录)12月12日晨,沿京芜铁路进攻之敌已逼近赛虹桥。雨花台方面因系敌主攻所在,虽经全部我官兵奋勇苦斗,奈外无粮弹,内无援兵,且敌挟坦克、飞机、大炮……上午,韩团长宪元、营长黄琪、周鸿、符仪廷先后殉难;下午旅长朱赤、高致嵩,团长华品章、营长苏天俊、王宏烈、李强华亦以弹尽援绝,或自戕或阵亡,悲壮惨烈,全部官兵六千余员皆英勇壮烈殉国。
第72军补充团与第88师工兵营负责防御中华门。面对日军强大的炮火与装甲部队支援,中国官兵持续顽强抵抗,双方于城墙边与城墙上展开激烈的战斗,因为守军作战勇猛以及南京城墙坚固厚实,日军一时之间难以得手,日军甚至组织敢死队试图登城,阵地数次易手,日军在伤亡惨重下才总算攻陷88师阵地。
高致嵩率领的八十八师二六二旅负责防守雨花台,光华门重要阵地。
11日晨,日军向雨花台264旅阵地发起猛攻。高致嵩指挥部队沉着应战,多次打退敌人的进攻,并多次亲率奋勇队逆袭,与冲入中国军队阵地的日军展开白刃格斗,日军尸横满地,中国军队伤亡亦惨重,但阵地却岿然不动。12日,日军调集百余架飞机,数十门大炮,配合第六师团主力数千人向雨花台阵地发起猛攻。高致嵩鼓励官兵“誓与阵地共存亡”,指挥部队拼死抵抗。下午,杀伤日军数千后,因弹尽与全旅大部官兵殉国。追晋为陆军中将。
更令人惋惜的是,12月12日,日军主力先陷雨花台,后占光华门、中华门;同日,唐生智召开作战会议,奉蒋介石命令,离开南京,并下令各部分路突围,主力向浙西、皖南撤退。由于指挥混乱,而防守部队没有及时得到新的命令,仍按照唐生智此前不让一人一枪出城的指示,误以为友军擅自撤退而使用机枪扫射。
这些混乱加上战前欠缺心理准备,让国军很少有机会可以撤退。
71军军长王敬久等人,在开完撤退会议后,甚至没有通知自己的部队,便擅自逃离。
前线正在奋勇杀敌的士兵,突然发现自己的长官早已逃之夭夭,友军也纷纷撤离,顿时陷入混乱。失去指挥、没有协同、没有掩护,各部均未做出详尽的突围部署,原本有序抗战的军队,就此陷入全面溃败。
大量士兵蜂拥跑向下关码头,道路拥挤不堪,士兵们争相通过、互不相让,情急之下,甚至与负责维持秩序的36师士兵发生冲突。而此前唐生智收缴船只的命令,导致下关码头可用的船只寥寥无几,根本无法运送大量撤退的部队。
无路可走的士兵,只能抱着门板、木桶等漂浮物,或是直接跳入冰冷的长江,试图游泳前往对岸逃生。而江面上的日本军舰,却用机枪疯狂扫射撤退的中国官兵,江水被鲜血染红,死伤无数;更多的士兵因无法过江,被迫滞留在南京城内,最终落入日军之手,遭受了难以想象的迫害。
南京陷落
就这样,中国的首都在明末的甲申之变近300年后,再次被外来民族占领。南京在80年前的太平天国一役中遭到曾国藩的湘军摧毁,在清末民初时期逐步恢复元气,但此次南京保卫战后日本在城内发动大屠杀,把南京城再次摧毁。在相隔不够100年的时间中遭到两次屠城,放眼世界历史亦为罕见。
南京保卫战虽然失败了,但我们永远不能忘记。
南京保卫战中,中国军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共有5万余人壮烈牺牲,其中阵亡的中校军衔以上中高级军官达47人,包括少将8人、上校17人、中校22人。他们用生命践行了“以身许国、视死如归”的誓言,用热血捍卫了民族的尊严。
南京保卫战牺牲将领名单:
萧山令:南京卫戍司令,1937年12月13日牺牲于南京下关,追赠陆军中将。
罗策群:第66军第159师代师长,少将,1937年12月12日牺牲于南京保卫战,追授陆军中将。
高致嵩:第88师264旅旅长,1937年12月12日牺牲于南京中华门,追赠陆军中将。
朱赤:第88师262旅旅长,少将,1937年12月12日牺牲于南京中华门。
易安华:第87师259旅旅长,少将,1937年12月12日牺牲于南京莫愁湖。
李兰池:第57军112师副师长,少将,1937年12月12日牺牲于南京太平门。
司徒非:第66军160师参谋长,少将,1937年12月12日牺牲于南京保卫战。
姚中英:第83军第156师参谋长,少将,1937年12月12日牺牲于南京保卫战。
刘国用:第74军58师147旅副旅长,少将,1937年12月12日牺牲于南京保卫战。
黄纪福:第66军159师477旅副旅长,追赠陆军少将,1937年12月12日牺牲于南京保卫战。
李绍嘉:第156师468旅副旅长,少将,1937年12月12日牺牲于南京保卫战。
陈节:第66军159师参谋处长,追赠陆军少将,1937年12月12日牺牲于南京保卫战。
谢承瑞:教导总队第一旅二团上校团长,12月13日凌晨受命撤往下关,在挹江门因身体虚弱,被拥挤失控的人群踩倒身亡,后追赠宪兵少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