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南京,一眼三千年》系列,写到上一篇《南京,一眼三千年(四)南朝:金戈与风华》,六朝的正史部分,算是写完了。其实,想说的很多,一篇区区几千字的文章,哪能把一座城、一个时代说透?如果说,正史是骨架,那么那些藏在史书字缝里的人心与人性、烟火和风骨、包容与接纳,才是魂,才是南京真正的底色。所以,我开一个番外篇:就聊聊东晋到南陈,那些和南京有关的小故事、小感慨,不正襟危坐,不搞科普教育,就当做是拾遗补缺,顺便也说说我的心里话。在此,特别感谢我的各位看官们,一直以来对我原创作品的支持和包容。欢迎关注、点赞、在看、转发,您的支持是我坚持写下去的动力。其次就是:秦淮河畔,乌衣巷前,文采飞扬,莺歌燕舞。其实,你都不用翻开史书,找到一本《世说新语》看一遍,整个王朝乃至整个社会,从上到下,无可救药的偏安与无能。《世说新语》里面有一个典故,叫做“新亭对泣”,说:建康城(南京)南,有个新亭,跟着晋元帝南渡的士大夫们,一到晴天就约着在这里聚会喝酒。有次席间,周顗望着江南风光,重重叹道:“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满座人听了,全都相视无言,默默掉泪。
大伙儿正伤感着呢,丞相王导突然变了脸色,厉声说道:“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泣邪?”众人听了,满脸惭愧。
小时候,读这段,我真被王导这句话鼓舞到了,觉得这些士大夫肯定会洗心革面、奋发图强,克复中原,还把这话当成了自己的人生信条
。
长大了,再读这段,我才明白,这分明在讽刺这帮子所谓的大老爷们,一天到晚只知道哭鼻子,屁事不会做,真是挖苦人不带一个脏字
。

就拿那个带头哭的周顗来说,妥妥的东晋顶流名士:出身官宦世家,官至尚书左仆射,皇帝和王导都对他爱的不行,本应该是朝廷和社稷的栋梁。
皇帝亲自任命他为宁远将军、荆州刺史,给足了信任和权力,让他去镇守东晋最重要的战略要地——荆州,拱卫首都南京。
结果呢?周名士刚到荆州,就遇上流民叛乱、敌寇入境,周顗完全手足无措,狼狈不堪,最后还是靠陶侃派部将救援,才捡回一条命。
就这水平,不仅一点麻烦没有,官却越做越大,行事也越来越荒诞:
回来之后的周顗,嗜酒如命,一年到头几乎全都醉的不省人事,只有他姐姐、姑姑去世时,才清醒了三天,因此得了个外号叫“三日仆射”——他这个尚书仆射,一年到头最多也就干三天活。
还有一次,周顗和王导等人一起到人家里做客,人家有一个爱妾,能唱最新潮的曲调。周顗在满座宾客之中,突然就激动了,竟然当场要和人家的小妾发生关系,“露其丑秽,颜无怍色”。这事闹得实在太过分,有关部门上奏,要求免周顗的官。
免官?笑话!“雅流弘器,何可得遗?”——这种风雅名士,怎么能丢呢?
晋元帝特地下诏免了他的罪。
就这么个品行,就这么个能力,就这么个货色,一张嘴倒是天下无敌:
当时有人讥他:“与亲友言戏,秽杂无检节。”周曰:“吾若万里长江,何能不千里一曲。”(《世说新语・任诞》)
翻译过来就是:“我好比万里长江,千里奔流后,怎能不拐一个弯儿!”
长江流到建康(南京),确实是“千里一曲”。在建康城里和人斗嘴,说长江拐弯,也算是就地取材,特别应景了。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总之,周顗的军政才能要是及得上口才的十分之一,荆州这么重要的战略要地,大概也不会落入敌人手里。
最后他的结局,倒也非常的“周顗式”:王敦抓了他,很多人为他求情,全部被他那张犯贱的嘴统统搅黄。行刑前,路过太庙,周顗还大声质问大庙里面的祖宗们为什么不显灵杀了王敦而救他?——无语,无语至极。
我给他一句话的总结:
嘴炮天下无敌,真干一事无成;风雅冠绝一时,一生只剩混账。

当然,也有想干活,且能干活的:
最典型的,就是那个闻鸡起舞、中流击楫的祖逖。
他跟周顗、周名士同殿称臣,但却完全是两个极端。
周顗是:嘴上天花乱坠,一干事一塌糊涂;
祖逖是:毫不废话,全靠一双拳头、一腔热血,真打实干。
西晋灭亡,北方沦陷,祖逖带着族人南渡,亲眼看着故土被占、百姓流离,心里憋着一股劲:打回去,收复中原,让大家回家。
他向朝廷请命北伐,朝廷批准了,给了他什么呢?
一千人的粮饷,三千匹布,连兵器、铠甲都没给,更别说兵马。
说白了,就是羞辱他、敷衍他,让他自生自灭,有多远滚多远。
可祖逖没抱怨,没“对泣”,带着自己的部曲,独立渡江北伐。船到江心,他敲着船桨发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
这就是“中流击楫”的典故由来。
比起只会楚囚对泣的周名士们,祖逖的话是振聋发聩。
就靠这么点家底,他硬生生在北方打出了一片天。
招兵买马,屯田练兵,安抚百姓,收复失地,打得石勒不敢南下,黄河以南尽归东晋。
北方百姓夹道欢迎,把他当成了救命的王师,眼看就要一鼓作气,收复整个中原了。
结果呢?——朝廷怂了。
皇帝怕他功高盖主,门阀世家怕他动了江南的安稳,官员们怕他抢了他们的风头。
非但不增兵、不补给,反而派戴渊去牵制他,夺他的兵权,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一代忠臣、良将、民族英雄,没死在沙场,没死在敌手,
偏偏死在了自己人的猜忌、掣肘、拖后腿里。
祖逖满腔热血,最后只落得含恨而终,临死前还在长叹:“中原未复,大业未成。”
可笑吗?可悲吗?可叹吗?
周顗这样的:喝酒耍疯、调戏小妾,高官厚禄,人人称颂;
祖逖这样的:出生入死、浴血沙场,终被队友,活活坑死。
这就是东晋最真实的样子:
会说的,永远比会干的混得好;
会装的,永远比会扛的站得高。
其实,也不用愤慨,不用怒发冲冠,
就是现在,这种事,不是还在持续上演吗?
就像崧观之前待过的某大厂,
那些领导们天天把“对齐颗粒度”“形成闭环”“赋能抓手”挂在嘴边,
一套套黑话说得天花乱坠,跟当年周顗这帮清谈名士,有什么两样?
一张嘴唾沫横飞,道理一套一套,情人养了一堆,
但就是:正事一件不干,问题一个不解决,责任一点也不担。
真正埋头干活、扛事、解决问题的人,
就像当年的祖逖,累死累活,不被看见,还处处被卡、被拖、被针对,
最后公司垮了,还被嘴炮们骂一句:“是这个公司不行!是下面人不给力!”
所以,崧观说:
历史从来都没变,它还在不断上演。
变的只是皮囊,不变的是人性。
最后,用一句话总结祖逖:
雄才大略,但生不逢时。
下一期,我们讲:东晋·清谈风雅下的无可救药(二)——清醒者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