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说南京|一把“桃花扇” 半部南明史——孔尚任与《桃花扇》的兴亡之叹

“伤往事，写新词，客愁乡梦乱如丝。”这是《桃花扇》中侯方域出场时的咏叹，作者借角色之口奏出深情凄艳的旋律。《桃花扇》这部与《西厢记》《牡丹亭》《长生殿》并称中国古代“四大名剧”的传奇剧本，人物活动中心在南京，题材取自“明朝末年南京近事”。写就这部“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作品的，正是孔尚任。

▲桃花扇刊本及剧照

孔尚任（1648－1718），字季重，号东塘，山东曲阜人，孔子第六十四代孙。早年科考不第，后因御前讲经受康熙帝赏识，特授国子监博士。1689年，他随工部侍郎赴淮扬治河三年，体察民生吏治。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桃花扇》成书，次年因文字狱罢官，后归乡隐居，七十一岁逝世。

《桃花扇•小引》对于创作目的有这样一段文字：“知三百年之基业，隳于何人？败于何事？消于何年？歇于何地？不独令观者感慨零涕，亦可惩创人心，为末世之一救。”或许可推测，孔尚任很早就有志于创作此传奇。南方治河的三年间，他结交了冒辟疆、邓孝威、龚贤等明末遗民故老，诗酒唱和，促膝谈心，深受江淮逸士故国之思的熏染，积累了大量创作《桃花扇》的感性材料。

▲（清）彩绘本《桃花扇》

江淮三载，孔尚任游踪极广。在扬州，他登上梅花岭，拜谒史可法衣冠冢；在南京，他登燕子矶，过明故宫，谒明孝陵，游青溪一带，看梅岗秋色……游栖霞山时，他还特地到白云庵，寻访张瑶星道士（剧中张道士原型），与之交谈，“数语发精微，所得已不浅”。所历所闻，皆成为创作《桃花扇》的不尽源泉，后来剧中的南京风物在他笔下如数家珍。

《桃花扇》以南明兴亡为历史画卷，以侯方域、李香君的悲欢离合为主线，描写福王时期奸臣误国、外敌入侵的痛史。全剧有二十九个真实历史人物登场。马士英、阮大铖一伙“幸遇国家多故，正我辈得意之秋”，勾结四镇迎立福王，买妾选优，抽调江防兵力打内仗，致清兵乘虚而入，断送明朝江山。作品揭示了腐朽势力由苟安堕落至投降的道路。

▲（清）孔尚任撰《桃花扇》

史可法是作者精心塑造的爱国将领。他孤立无援，名为统帅，实只三千残兵、一座孤城。作者以极大同情写他激励将士，死守扬州，沉江殉国。“走江边，满腔愤恨向谁言。老泪风吹面，孤城一片，望救目穿。使尽残兵血战，跳出重围，故国苦恋，谁知歌罢剩空筵……精魂显，大招声逐海天远。”

李香君是中心人物，秦淮名妓，居媚香楼。秦淮歌妓聚居“旧院”，有“秦淮八艳”之称，卞玉京、寇白门、李香君皆为剧中人。香君“肤理玉色，慧俊婉转”，工琵琶善歌曲，名盛南曲。她具胆识，坚决站在复社一边。当得知阮大铖出资收买侯方域时，她义正词严地责备了侯方域的动摇：“阮大铖趋附权奸，廉耻丧尽；妇人女子，无不唾骂。他人攻之，官人救之，官人自处于何等也？”她坚决辞退了妆奁，以鲜明的政治态度影响了侯方域。“脱裙衫，穷不妨；布荆人，名自香。”侯方域被逼离京后，新贵田仰欲以重金聘香君为妾，香君坚决拒绝：“奴是薄福人，不愿入朱门”，终至“碎首淋漓，不肯辱于权奸”。

▲（清）孔尚任撰《桃花扇》

《桃花扇》另一中心人物侯方域，风流潇洒，才气名节闻于当时。他为复社领袖，曾佐史可法治兵，反对拥立福王，调停四镇内讧，劝高杰“成功业只在将和谐”，有民族正义感。但他又有迷恋声色的一面，政治立场动摇，难当挽救南明重任。作品结局让两人双双入道，回避了历史上侯方域变节的记录，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历史真实感，但成就了艺术上的悲剧升华。

李香君、侯方域，一为秦淮绝色，一为复社名流，作者借儿女情寓沧桑感，有其历史条件。晚明东林、复社义士常与教坊名妓交往，名妓与清流互相倾慕影响。南京贡院与旧院隔河相望，作者自然将二者命运扭合，以悲欢离合串联一代兴亡。儿女浓情交织历史风云。李香君作为反抗者，通过“拒媒”“骂筵”反映爱国斗争；作为侯生“畏友”，通过“却奁”“解佩”批判士大夫软弱。忠奸、民族矛盾借李侯线索展现，“南朝兴亡，遂系之桃花扇底”。

▲（清）孔尚任撰《桃花扇》

桃花扇是贯穿全剧的道具。从侯生赠扇、香君伴扇、血溅诗扇、点染桃花扇到千里寄扇，剧情跌宕与历史兴亡紧密结合。最后张道士撕扇断喝：“你看国在那里，家在那里，君在那里，父在那里，偏是这点花月情根，割他不断么？”迷津点破，亡国之恨顿生。孔尚任将香君归宿置于栖霞山翠微深处，意味沉痛。

《桃花扇》以深沉格调、哀艳曲辞、故国之思征服当时读者，“王公荐绅，莫不借抄，时有纸贵之势”。扇底余韵，三百年不散。今日南京，库司坊的巷陌深处、媚香楼的河房水阁、栖霞山的翠微峰下，《桃花扇》中的人与事依然可寻。不妨踏着孔尚任的足迹，在秦淮烟水间触摸那段不忍忘却的南明悲歌——历史从未走远，它就在你我的脚下。

（节选自《南京史志》1985年第一期《桃花扇底送南朝——孔尚任与＜桃花扇＞》，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