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谢青发何日归(南京行8)

一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几株野草、一抹残阳、数只飞燕，刘禹锡站在残破的乌衣巷口，笔走波澜，跌宕风云。

一条乌衣巷，半部六朝史。南京，古称金陵，隋唐以前，曾有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王朝定都，均是短命。

六朝，北方动荡，南方平稳，烟水明媚的秦淮河，孕育了无数才子佳人，金陵城的繁华，冠绝天下。然其辉煌，只属于偏安一隅的朝廷。

汉末，三国纷争，司马氏族成了最后赢家，建立西晋，一统天下。司马炎恢复分封制，酿成持续十六年的“八王之乱”，进而开启了“五胡乱华”的凄风苦雨。

史载：五胡十六国时期，北地苍凉，衣冠南渡，胡骑纵横，汉家子弟几近灭绝。西晋灭亡后，司马睿在士族门阀拥戴下，于建康（今南京）建立东晋，与北方诸政权对峙。

二

东晋时，金陵乌衣巷中，聚居着王、谢两大显赫家族，走出两位响当当的人物。王导，官至丞相，是东晋政权的擎天白玉柱，世称“王与马，共天下”。谢安，淝水之战的统帅，以少胜多，大破十倍于己的前秦大军。

两族人才辈出，王羲之、王献之，谢灵运、谢朓，时有“王家书法谢家诗”之美誉。朝代更迭，权柄流转，乌衣巷的主人走马灯般轮换。

东晋灭亡后，给中华民族带来巨大灾难，备受道德谴责的司马宗室，几乎被刘宋政权诛戮殆尽。‌‌

三

刘宋代晋而立，北魏则一统北方，历史进入南北朝时期。刘宋之后，江南又历齐、梁、陈三朝，皆如昙花一现。北魏之后的隋朝兴兵南征，金陵繁华尽落。

南京地势险要，三面山峦环抱，北濒长江天堑。诸葛亮曾赞其“钟山龙蟠，石城虎踞”，李白亦有诗云“龙盘虎踞帝王州，帝子金陵访古丘。”然而建都于此的王朝，却都很短命。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或许，唯有刘禹锡的慧眼，能窥透天机。他游历金陵时，朱雀桥已野草蔓生，夕阳下的乌衣巷一派寂寥，就连东晋燕子的后裔，也寻不见昔日高门大院的踪迹。

四

南京，历史上有过多次屠杀，每次都惨绝人寰，山河涕泪。梁武帝萧衍识人不明，重用北魏降将羯人侯景，终致引狼入室。侯景起兵反叛，于公元549年攻破梁都建康，屠城肆虐，梁武帝竟被活活饿死。

历时四年的“侯景之乱”，使锦绣江南遭受浩劫‌，十万生灵涂炭，南朝经济崩溃，士族阶层衰亡，深刻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走向。

与侯景相类，清代太平军每攻克一城，都会大肆屠戮，凌迟、剥皮、点天灯等兽行屡见不鲜。攻占金陵后，更是变本加厉，无数百姓死于屠刀下。

那个妻妾成群、腐败糜烂、阴险毒辣、装神弄鬼的洪秀全，亲自导演了诸王内讧，致使天京（今日南京）城尸骨横陈，血色弥漫。

五

清廷“正义之师”手段亦复如此。1864年，曾国荃攻破天京（南京），疯狂洗劫，死者无数。清军对太平军俘虏的酷刑令人发指，洪秀全之子洪天贵福，及洪仁玕、陈玉成等，皆遭凌迟。

最惊骇的莫过于集体凌迟之刑：安徽庐江182名、江西奉新121名太平军战俘,皆惨遭此刑。

至近代，最惨烈者莫过于抗战时期日军攻入南京后的暴行，其手段残暴，致使数十万无辜百姓魂断金陵。

六

南唐开国之君李昪，即词人李煜的祖父。他自南吴政权手中夺得江山，又将南吴杨氏一族迁至海陵永宁宫，重兵围困，形同囚笼。

长达数十年的囚禁中，杨氏一族只能在族内通婚，延续血脉。

如此“钝刀割肉”般的精神摧残，将人性之恶写至极致。李煜之父李璟继位后，杨氏皇族终被尽数诛灭。

1368年正月（明洪武元年），朱元璋定都南京。无论后人如何为这位朱皇帝粉饰，他终究只是一位深谙权术的枭雄，将“狡兔死，走狗烹”演绎到极致的狠角色。

其子朱棣篡位后，更是以残忍手段，诛灭不肯归附的大文豪方孝孺十族。

历史吊诡之处在于：倘若相对温和的朱元璋长子朱标，不是英年早逝，能够平和地坐稳江山，后世朝廷之风，或未必如此酷烈。

七

乌衣巷的燕子，似衔来这多往事。乌衣巷旧址，如今的夫子庙一带，往昔瑰丽传奇早已斑驳，唯有仿古的“王谢故居”依然伫立。长达十六米的《洛神赋》图碑，便嵌在故居高墙之上。

“竹林七贤”也以砖印壁画之形，与王谢故宅为伴。他们从魏晋的诗酒风流中走来，于此凝固成永恒的雕塑。

南京，可以是桨声灯影的夫子庙，可以是丝竹悠扬的秦淮河，却终究不是帝王的霸业千秋。

回首望去，曾经的帝王家，又有谁逃过了“一片降幡出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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