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祯六年四月,陆奋飞由嘉兴府儒学教授升南京国子监助教,崇祯七年闰八月升工部营缮司主事。
在任国子监助教这段时间,先是老师来斯行去世。接着五个月内陆奋飞痛失两个孩子,妻子陈氏悲恸欲绝,再加上产后身体虚弱就此病倒。陈氏十分思念家人,陆奋飞便暂且请假回宿迁。得以见到岳母蔡氏,当时蔡氏也身有疾病,但精神还算硬朗。
没过多久陆奋飞返回任上,而妻子陈氏却已经病重不治。陆奋飞再三叮嘱各位内兄内弟:“千万不要让岳母知道!”可时间久了终究瞒不住,岳母得知噩耗,痛哭一场后便也撒手人寰。人生无常,陆奋飞弱冠之年丧父,中年丧妻,尘世间的缘分竟是这般虚幻。
关于在陆奋飞南京国子监任职期间,工作方面有资料记录的有二三事。
一是参与修订补刊《二十一史》,前期已讲过。
二是为靖江一监生昭雪冤狱,在《为恳超无底黑狱事》一文有详述,后期单独讲。
三是明代名臣陈敬宗的八世孙陈念先,为编纂陈敬宗的文集《重刻澹然先生文集 雍略》,到访南京国子监,搜集陈敬宗的资料,得到了陆奋飞等人的帮助。陈念先在《雍略》凡例及跋文中记述此事经过,并向陆奋飞等人致谢。
南京国子监是明洪武十五年(1382年)朱元璋在应天府鸡笼山南麓设立的国家教育管理机构与最高学府,初名大明国子监,永乐元年(1403年),明成祖朱棣将北平府学改为北京国子监。永乐十八年(1420年)迁都北京后,原京师国子监改称南京国子监,遂有“南监”(南雍)与“北监”(北雍)之分。其范围东至小教场、西至英灵坊,延袤十里,形成左庙右学布局,建有正堂、支堂105间及文庙、图书馆、宿舍、疗养所等设施,监内藏书版片。
该监永乐年间监生规模达九千余人,生源包含贡监、举监及高丽等国留学生,实施月考制度与四年学制,课程涵盖四书五经、律令及数学。曾参与编修《永乐大典》。清顺治七年(1650年)改为江宁府学,咸丰年间毁于太平天国战火,核心区位于今四牌楼一带。
南京国子监利用所藏宋元旧版,主持刊刻书籍,以修补旧版、重印图籍著称。嘉靖年间,国子监祭酒张邦奇等请校刻正史,利用旧版校补并新刻,至嘉靖十一年(1532年)完成南监本《二十一史》。万历年间,北京国子监据南监本重新刻印,是为北监本。南监本源出于宋元旧刻,校勘相对精良,故其版本价值高于北监本。
陈念先,明末浙江慈溪人。其八世祖陈敬宗曾官南雍二十年,念先搜辑雍志,参以年谱、文集,为《雍略》一书。
陈敬宗(1377年-1459年),字光世,号澹然居士,又号休乐老人。浙江慈溪人。明代名臣、学者。 永乐二年(1404年),陈敬宗举进士,被选为翰林庶吉士,参修《永乐大典》,擢刑部主事。后迁南京国子司业,进升为南京国子祭酒。以师道自任,立教条,革陋习,德望文章,名闻天下,与国子祭酒李时勉并为士林所重,并称“南陈北李”。 景泰元年(1450年),陈敬宗致仕家居,于天顺三年(1459年)逝世,年八十三。嘉靖二十四年(1545年),追赠礼部侍郎,谥号“文定”。
附译文及注:
雍略凡例
陈念先
一、《雍志》一共分为十二类,记载的内容十分繁杂。只有其中的事纪类,按照条例编排成书,记载的年月日时间,精准到丝毫都没有差错。我编纂《雍略》时,完全遵从原本内容,力求把详尽的记载提炼成纲要,不把可信的史实和存疑的内容相混淆。
二、寻访散失文献的工作,核心在于梳理考证。《雍志》留存下来的相关内容,都只是简略节选。我在《雍略》中把这些都逐一标注清楚,希望博学通识的君子,能慷慨提供搜集补全的资料,让这部书成为完整版本。能够佐证史实的文献,全靠这样的搜集补充,凡是志同道合之人,希望能共同体察。
三、《雍略》采用纲目体例,是我冒昧效仿朱熹著书阐发义理的体例。但编纂的时候,苦于借书极为困难,花费五个昼夜,仓促提笔撰写。书中或许有浅陋无知的偏颇见解,或许观点受当时时局局限,恳请读者在体例规矩之外多加谅解,或许就能理解我编纂的本意。
四、先祖的年谱,是我亲自编撰而成,和其他由门人、子孙牵强附会拼凑出来的年谱完全不同。《雍略》中的所有考证,都以此年谱为唯一标准,力求对先祖事迹的记载,一丝一毫都不偏差。如果是其他史书用来参证的内容,没有确凿可靠的依据,绝不敢随意录入。
五、先祖的文集,篇目多达上千篇。旧的刻本大多残缺散失,近来多方寻访,也很难找到完整版本。《雍略》中只偶尔收录一两篇,只要不是和雍地政务最关键、与礼教纲常至关重要的内容,都不敢再编排收录,希望读者能够理解。
六、《雍略》初稿完成后,承蒙雍地各位名士赐教指正。其中安徽桐城的盛屏之先生,更是反复翻阅文稿,考证校订精准详尽,做到了极致。先生为此付出了极大的心血,恳请阅读此书的人,特别体察他精细的剪裁修订之功。
七、在书卷开头特意标注协助者姓名,是历来的惯例。但这次编纂工作,实在是依靠各位名士友人的全力相助才得以完成。诸位的恩德,理应铭刻千年,哪里只是一时借助声望。至于以往赏识、后续宣扬表彰的人,会另外刊刻在全集的卷首,用来永久流传,《雍略》中不敢随意罗列。
八、寻访先祖遗文这件事,各位名士都十分赞赏支持。这虽然是先人的精神感召所致,但如果不是各位先生道义深厚、情谊真挚,也不可能做到这样。诸位或是心怀追慕先贤的情怀,或是寄托同道相求的志向,片言只语、短笺小文,都能彰显赤诚之心。我把这些内容附在《雍略》之后,也只是为了铭记千秋难遇的知己之情,哪里是出于偏私偏爱。
九、先祖的遗作遗迹,散布的范围十分广泛。我家境贫寒,家中没有藏书,常常因为不能广泛搜集阅览而感到遗憾。《雍略》中附录的书目,只是依据现存的册籍整理,没能穷尽我所能查阅的范围。如果志同道合的人手中有相关遗稿,恳请不吝割爱相赠,或是抄写后送给我。这样的馈赠,比百串美玉还要珍贵,希望诸位能怜惜我的心意,给予指教。
十、志趣相投的心意,不分古今;精神相通的情谊,哪会被远近阻隔。这部书的刊刻,实在是依靠各位名士的宣扬推崇,我心中感念至深。后续我会广泛征集优秀文稿,让先祖事迹永久流传不朽。凡是志同道合之人,倘若愿意赐赠一字一文,其分量远超九鼎。我虽无以为报,却心存赤诚感恩之心。希望诸位不要吝惜赐教,不要让我殷切的期望落空,万分恳切!
甲戌年秋天,文定公嫡系后裔念先恭敬叩拜谨记
表章名公姓氏:
唐存忆先生,名世济,浙江乌程人。
王昆华先生,名锡衮,云南禄丰人。
盛匊泉先生,名世承,南直桐城人。
黄海鹤先生,名居中,福建晋江人。
薛岁星先生,名寀,南直武进人。
夏如莲先生,名吉,南直广德人。
陆冲霄先生,名奋飞,南直宿迁人。
盛屏之先生,名可藩,南直桐城人。
杨维斗先生,名廷枢,南直吴县人。
张天如先生、名溥,南直太仓人…………
1. 累黍无讹:一丝一毫都没有差错,累黍,古代极小的重量单位,代指细微之处。
2. 溷信于疑:混淆可信的史实与存疑的记载,溷,混杂、混淆。
3. 疏议:梳理、考证、评议。
4. 朱子:即朱熹,南宋理学家,开创纲目体著书体例。
5. 狂瞽:浅陋无知,自谦之词,指见解偏颇。
6. 意格于逢时:观点、想法被当时的时局所局限。
7. 曲宥绳墨之外:超越体例规矩之外多加谅解,绳墨,代指体例、规矩。
8. 不侔:不相同、不一样。
9. 不爽丝发:一丝一毫都不偏差,爽,差错。
10. 佚绪:残缺、散失的内容。
11. 名教:指儒家礼教、纲常伦理。
12. 精裁:精细的剪裁、校订、斟酌。
13. 镌德千祀:恩德铭刻千年,祀,年。
14. 赏契:赞赏、认同。
15. 寸楮:短小的文书、笺纸,代指简短的文字。
16. 阿其所好:偏私自己所喜爱的人或事物。
17. 百朋之锡:指极珍贵的馈赠,朋,古代货币单位,五贝为一朋。
18. 懿好:美好的志趣、情谊。
19. 铭泐:铭记、铭刻。
20. 奚翅九鼎:何止比九鼎还要厚重,翅,通“啻”,仅仅、只是。
21. 靳教:吝惜赐教,靳,吝惜。
22. 有孤颙望:辜负殷切的期望,颙望,仰头恳切期盼。
23. 嫡裔:嫡系子孙。
先文定公雍略跋后
陈念先
我的先祖文定公,秉持刚直正道,侍奉过五朝君主,又以纯正的儒学教化,开启后世百代学风,史书上记载的他的功绩,如同日月星辰般光耀,如同珍贵的玉器般被世人珍视。只是他执掌雍地政务二十七年间,所上奏的各项奏折、制定的规章制度,即便到如今仍被朝廷奉为既定法度,却全都残缺散失,无法满足后世学者考究先贤的心愿。
我的父亲曾立志重新整理刊刻先祖的遗作文集,竭尽全力搜集辑录,却始终没能找到完整文稿;父亲临终之时,还睁着眼睛用手在地上比划,把没能完成整理先祖手迹遗稿的事,当作一生最大的遗憾。我作为不肖子孙,悲痛地承接了父亲的遗命,日夜惶恐不安、四处寻访,又过了整整十年。
今年春天,我广泛请教江南三吴地区的诸位贤士,结识了杨维斗先生,他告知我雍地尚且留存有先祖文稿的抄本。我特意写信给薛岁星先生,承蒙薛先生帮忙,将我的心愿转达给司成王宗师以及雍地诸位先生,他们都慷慨地为我指点寻访路径。我派人遍查雍地东西两处秘阁藏书,可因年代久远,大半文稿都被蛀虫啃噬毁坏。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从《雍志》中逐年月梳理筛选资料,再参照其他史书补充佐证,耗费五个昼夜,终于辑录出百页文稿。即便这些内容只是先祖遗作的千百分之一,但也能大致窥见先祖承前启后、匡扶世道、确立礼教的功绩与初心。
将《雍略》辑录完成后,呈送给诸位贤达名士审阅,众人都欣喜不已,称赞道:“这是《雍志》中一部独一无二的典籍啊!”大家都欣然愿意为书写序、宣扬推崇,让这部书广泛流传。当湖的毛修之先生,又联合胡友胤先生,奔走号召志同道合的友人,共同助力,最终让这部书顺利编纂完成。
唉!我的先祖,他的声名与功绩凭借这部书,会流传得更加久远,历经世代而永不磨灭。回想先祖当年执掌雍地政务时,坚守本心、秉持道义行事,或许没能让所有同僚都满意,可如今时隔数世,诸位贤达却如同共聚一堂,倾力相助。这足以证明诸位先生品行高洁、道义深厚,也印证了我先祖一脉昌明的文治教化,在今日又得以重现传承。
编纂之事圆满完成,我自知才疏学浅,无以为报诸位先生的大恩,又深深感念诸位的鼎力相助,恩情如同山河般难以忘怀,因此恭恭敬敬地行跪拜之礼,将这部书的编纂始末详细记述下来。
即便如此,这部书定名《雍略》,所谓“略”,就是记载尚且不够完备的意思。在不完备中追求更加完备,是我一直心怀忐忑的心愿,始终想恳请诸位先生帮忙,却又不敢轻易开口。倘若诸位先生怜惜我这个晚辈,不吝惜心力,从各处帮忙搜集更多先祖遗稿并告知我,让我能完整看到先祖的经世治国之道与理学思想,我必当生生世世感恩图报,绝非仅仅一代而已。我会每日心怀恭敬、翘首以盼,执笔等待诸位先生的佳音。
崇祯甲戌年立秋前一日
八世孙念先沐浴斋戒,行百拜大礼,在金陵鸡鸣山的客舍中恭敬谨记
寅事:恭敬侍奉、履职,“寅”,恭敬之意。
成宪:既定的法令、规章制度,为朝廷沿用的旧制。
手泽:先祖亲手书写、留存的墨迹与文稿。
三吴:古时江南地区代称,泛指今江苏南部、浙江北部一带,为明末文人荟萃之地。
蠹鱼:啃噬书籍、衣物的蛀虫。
特乘:独一无二的典籍、史乘。
鼎吕:比喻重大的恩德、功勋,如同江山社稷般厚重。
经济理学:经世济民的治国方略与儒家理学思想。
衔结:衔环报恩,指感恩图报。
悚跂:心怀敬畏、翘首期盼。
崇祯甲戌:明崇祯七年,公元1634年。
金陵鸡鸣邸次:金陵即南京,鸡鸣邸次指鸡鸣山附近的客舍、驿馆。
薰沐百拜:沐浴斋戒后行叩拜大礼,为古时书写敬文的庄重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