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明假期的最后一天,甩开了电脑、书籍和其他,同友人到市区逛了逛。
目的地本是临时起意,首先到了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园。墓园不算大,但环境静谧庄严。跨入正门时,额坊上孙中山先生所书“浩气长存”四字赫然入目,心头顿时一肃。恰逢一队人在讲解员的带领下缓步瞻仰,我们便悄然随行。依此经过默池、默桥、主墓道,看着人们在青石筑成的纪功坊前,庄重地默哀、献花、鞠躬。我们也驻足简单缅怀了一番。
其实对辛亥革命的了解仅限于课本和影视剧:那是清宣统三年(1911年)4月27日,同盟会发动广州起义失败后,喻培伦、林文、林觉民、方声洞等百余人殉难,潘达微先生将收殓到的72具遗骸营葬于此。临走前,我凝望纪功坊顶端的人物,形似自由神像,查资料得知确是自由女神像,由青麻石重塑,高3.4米,右手举火炬,象征着对自由平等的永恒追求。
2、
出了墓园,我们绕到纪念公园旁的老街区,继而往北京路去。其实也是顺便到那里的饼店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点心,寄给远在南京的友人。
北京路依旧游人如织,一些过往在我脑中飘忽而过,但很快逼着自己将之甩开。步行街中心区的大佛寺香客不断,我纵使不信佛,也入内敬拜了,托佛祖保佑了几个人。曾当过兵的友人自称信某个主义,只在大殿参观了一圈便出去了。
想起最近刷到的顺德鸡煲很火,中午就在北京路附近寻了一家鸡煲,边吃边聊。聊到友人当年的军旅生涯,虽说辛苦,却也是一种宝贵的人生财富,甚至他退役这些年仍保留很多很好的习惯。今日行了这么多路,见他还是脚步轻盈、腰板挺直。我说起,当年我阿爸也是极希望我去当兵的,不过因为种种原因,我没去参加体检,按部就班地考完高考,一路向北去南京读书了。
食完鸡煲,又转去附近的教堂。奈何周一闭门,不得而入。门口有许多游客在拍照留念。因下午还有其他安排,我便提议在回黄埔途径的东山口附近稍作停留,作为今天city walk的收尾。东山口属于历史文化保护区,民国建筑林立,名人旧址众多——这位友人初来广州,对这边的建筑和街道颇感兴趣。经过中共三大旧址博物馆,也进去逛了逛。随后,便各自分散。
3、
四月份的广州,虽已换上短袖,但还没那么燥热。我仍保持着周末至少闲逛一天的习惯(这习惯其实是从南京养起的)。除却清明,还曾在一个工作日兴起,夜爬了附近一山。
白天被工作的“折磨”自不必多说,只在那天下班后感觉,需要去哪儿走走才能缓过来。于是捞起一个包,胡乱装了点果蔬和水,便出发了。
山就在附近。上山的路上要经过一个高中,让我有点异样的感觉(因为高中母校也是依山而建)。真正上坡时,天色未全暗,路灯已亮起。但很快就没有灯光了。
我往前走时,只见一处桥墩,再往下望,将黑未黑中听到几个人在底下形似田埂的地方说话,心想这里竟然还有原住民吗?很快我就不再怀疑,因为几十米开外忽然传来狗叫,紧接着又惊起两三只畜生的联合狂吠。
若是二十年前,我必拔腿就跑。小时候被狗咬过的阴影仍存于心底。但我现在要镇定地朝这几只狂叫的狗、以及那片黑黢黢的山林走过去了。还是开了外放音乐以壮微胆,此时瞥见手机电量已短,上这山必然要依靠它的亮光,我暗自根据软件轨迹估算了一下,上下不过一个多小时,待会儿过掉几只狗,关掉音乐,应能支撑。
于是继续迈步。
广州不缺山,此地偏远无名,路基本是土路。越往里走,树林越茂,很快除了手机照亮的那一小块地面,四周陷入混沌了。万籁俱寂,只有林中的虫鸣和脚踏落叶的沙沙声。忽然,什么东西从脚边跳开去,吓人一跳,原来是蛤蟆或树蛙之类。一路上山,碰到不少。它们大概也预料不到,这原本寂暗的山路今日竟有不速之客造访。
在这些小家伙的“陪伴”下,我将仅有的一点惧怕抛到九霄云外了。哪怕是手机进到山林深处暂时没了信号,也就没有轨迹可以指引,但凭借对方向的敏锐感,以及脚下无数前辈踏出的坚实的路面,仍然一步步往前走着;哪怕是经过几座山墓,应是本地居民清明新祭拜的,所以显得干净利落,但念句“叨扰”,仍然一步步往前走着。
于是登顶。山不算高,但足够我眺望山脚下自己每天上下班经过的路口和商场了。夜晚的城市灯火辉煌,看不清细节, 还是兀自感慨了一下。此番急急上山,不啻为另一场短促的逃离。下山时,身体已微微出汗,心中一片沉静。一边同附近的友人分享山上拍下的夜景,一边回溯自己在这里的将近两年——原来竟是我从象牙塔出来后,奔走四城多地待得最久的一处所在了。
加快脚程,下得山来,认出路口原来常常经过的,只因隐于围挡之后,不曾注意过。坐在路旁,将携带的番茄、沃柑吃完,将水一饮而尽,脚步自在地走回去。
4、
我原是最喜欢南京的四月的。因此,从前在南京上班的那三年,每逢四月公司安排出差就觉得惋惜,因为在四月让人离开南京,是很不“人道”的。玄武湖、鸡鸣寺、中山陵、陵园路、老门东、颐和路、莫愁湖.....四月的南京,无论在哪儿走走,都会让人感到幸福满满。更不用说那时还能骑着车,到周边的老山、江宁、江心洲四处乱转。
老友前阵子将自己的车拾掇了一番,发来照片给我看。我看车子被保养得尚可,不想竟有人比我还念旧。他的这辆车子我最早见,应该是八九年前,我们从南京出发,共赴一场长途骑行。
但我几乎没有再陷入那种名为“惆怅的怀恋”的情绪里了。
之前那个人说,看我不小心弄坏个手机都会难过半天(旧文《告别》),是一个认真、细腻之人。那个人哪里知道,这根本也就是一种“病”,一种过度沉湎于过去的“病”。
不然现下这样的“病情”减缓不少。最直接的例子便是,我发现自己已经把南京轻轻放下了。一生快三十年,待过一年以上的,无外乎平南、湖州、南京、广州。平南毕竟是祖辈之地,再怎样也会不时回去,除非像一些同辈那样彻底弃乡远遁(但那几乎不会是我的选择);湖州此生几乎不会再回,那里有过太多不堪细究的成长挣扎;唯有南京,是极幸福的几年,虽然那时候也没有什么钱,但我那几年几乎认为,从那里出发能直达宽阔无比的全世界。
后来我才明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那里承载了我特定一段时期的青春记忆。而在其他地方,我也可以把自己照顾得越来越好。
不可否认一座城市气质的重要性。不在南京,我也许仍然会经历那些悲欢,仍然会读那么多书,但也许会失却一种同千年前诸多灵魂的隐约牵绊。
金戈铁马也好,南朝烟雨也罢,它们封存在我的记忆深处。现在,我可以把一切轻轻放下,围绕自己的“附近”捡拾人生的贝壳。
有位读者曾经给我的文章留言,说我的文字有种“此生飘荡何时歇,家在西南,长作东南别”的意味。那时我无法回答,现下我想回答:
歇于此时此地,一刻安心便是极好了。
人总要把一些人一些事、一座城一段记忆放下,接着趁着春光,出去走走,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