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至此处,若不加提醒,你或许会以为唐伯虎是位“古代版爽文男主”。
初涉世事便崭露头角,搅得风起云涌;假以时日,入朝拜相,位列九卿,似乎不过是指日可待的事。
倘若唐伯虎的人生真以这般顺理成章的方式铺展开去,后人记住的,大约不过是“明朝某年某官”这样一个名字,淹没在浩浩史册的某个角落。
而今日我们所见的,那个“诗书画三绝”、一生跌宕、满纸悲情的才子唐寅,便不会有了。
先来看看唐寅人生中的第一个悲剧
唐伯虎的第一任妻子,是秀才徐廷瑞的次女。夫妻二人情投意合,徐氏贤惠持家,里里外外操持得井井有条。
这门亲事是父亲唐广德为他定下的,本意是想让自幼“顽劣”的唐伯虎收收心,为日后仕途做些铺垫。
可事与愿违。婚后,唐伯虎依然故我,日日与三五好友嬉游宴饮,嘻嘻哈哈,不务正业。
唐广德看在眼里,气在心里。积郁成疾,加上操劳过度,在唐伯虎二十五岁那年,竟撒手人寰。
父亲刚走,母亲因悲伤过度,也随之而去。但这还不是尽头——同一年里,他的妻子徐氏与幼子,也相继离世。
那是怎样的一年。出殡的车一辆接着一辆从唐家大门驶出,仿佛这个家遭了什么诅咒,被命运死死摁住,不得喘息。
从前,父亲在,家里有顶梁柱;妻子在,家里有操持人。唐伯虎只管做他的甩手掌柜,油瓶倒了也不扶。如今人去屋空,他竟不知该如何活下去。唐家产业,也在这茫然中迅速衰败下去。
无奈之下,他只能将妹妹早早嫁人,只盼她能远离这个“倒霉”的家,另寻一份安稳。
可那诅咒,仿佛长了眼,跟了去——还是那一年,妹妹竟也意外离世。
这一击,彻底压垮了唐伯虎。
那一年,唐伯虎几乎要疯了。
一年之内,接连痛失五位至亲——父亲、母亲、妻子、幼子、妹妹。一个接一个地走,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一个一个从身边生生拽走。他陷在巨大的茫然里,也开始怀疑自己。
“伯虎”,谐音“白虎”。白虎星,主杀伐,克亲人。
难道,自己才是那颗煞星?
这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可偏偏,痛苦到极点之后,唐伯虎反倒生出一种近乎荒诞的反抗——你不是说我是煞星吗?那我就当个煞星给你看。
他刻了一枚印章,上镌“白虎”二字。往后作画写字,偏要往上一盖,偏要让这煞星的印记随自己的笔墨流传出去。
这看似孩子气的举动,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那是一个被命运踩在脚下的人,用仅剩的方式,向老天爷吐一口唾沫。是反抗,也是自嘲;是宣泄,也是认命。
第二个悲剧:重生与陨落
经历了这场灭门般的变故,唐伯虎日渐萎靡,二十五岁,两鬓已早早生出白发。
幸而还有祝允明、文徵明等一众友人不离不弃,一次次开解,一次次鼓励,才让他渐渐从泥淖中挣扎起身,重新拾起书本。
天赋之外,又添勤勉。终于,在二十八岁那年,他以南直隶乡试第一的成绩夺魁解元——这便是前文所说的“冠绝江南”。
此前的狂,我们已经说过;此后的目标,他也早已写下——
连中三元。
1499年,二十九岁的唐伯虎踌躇满志,赴京参加会试。
一路上,他结识了一位富商子弟,名叫徐经——此人正是日后徐霞客的高祖,也是唐伯虎的铁杆粉丝,妥妥的“榜一大哥”。
徐经家财万贯,进京赶考竟还带着歌姬随行助兴。两人一见如故,性情相投,堪称“情投意合”的典范。
一路同行,日日宴饮,好不快活。到了京城,两人更是不避嫌疑,光天化日之下频频走访名流,遍交显贵,出入达官显宦之家。
更要命的是——这两人也不知是缺了根弦还是太不把规矩当回事,竟在考前,双双去拜谒了主考官程敏政。
其实对寻常学子而言,考前拜访考官,虽不妥,却也未必致命。可唐伯虎不是寻常学子——他是南直隶解元,是万众瞩目的“连中三元”热门人选。
这样一个头顶光环的人物,考前大摇大摆进出主考家门,简直是忘了那句老话: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
旁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一年的会试,主考官程敏政出了一道极偏的题,偏到连另一位主考官李东阳都担心天下学子无从下笔。
果不其然,答卷中,只有两人切中题旨。其中一份不仅答得精准,且文章锦绣,令人拍案叫绝。
糊名的卷子送到程敏政手中,他看过之后,脱口而出:
“这一定是唐寅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一传出去,再联想到唐伯虎之前登门拜谒的事,一时间,流言四起。
更要命的是——那两份切中考题的答卷,正是唐伯虎与徐经的。
这下,不想怀疑也得怀疑了。更何况,唐伯虎名满天下,树大招风,早有无数人等着看他跌落;程敏政朝中亦有政敌,正愁抓不着把柄。
很快,三人一并被下狱,严加审讯。
你可能会问:唐伯虎和徐经,到底有没有贿赂程敏政?不然为何偏偏只有他们两人答得出那道冷僻的题?更巧的是,这两人还朝夕相伴、一路同行?
说起来,唐伯虎当真是倒霉透顶——不是一般的倒霉,是极品的那种。
那道题,他是真的会。凭的是自己的真才实学,与徐经无关。
徐经呢?他也没有行贿。虽然在锦衣卫的酷刑下曾一度屈打成招,但后来全数翻供。
真相其实并不复杂:徐经早年曾请程敏政指点过功课,这也是他此番进京要去拜谒的原因。当年讲学时,程敏政恰好讲过这道题。如今会试,题目重现,徐经自然答得出来。
你说徐经有错吗?他会,总不能让他故意答错吧?
程敏政更是冤枉——给学生讲题,本是为人师者的本分。
古人学问,不像今天的数理化千变万化,翻来覆去就那么些典籍,谁能料到当年讲过的一道题,竟成了今日的考题?
可世间的事,往往就坏在一个“巧”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