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正统论,如今南京街头那碗飘着辣油的小馄饨,实在算不上标准南京小吃。不但皖浙皆有类似的薄皮馄饨,其也从未上过官方名小吃名录,即便后来连鸭血汤、回卤干、梅花糕都登堂入室,这碗小馄饨仍在榜外。
然而城市的味觉调性,向来由市井的烟火气说了算。
2005年,本地说唱团的一曲《喝馄饨》,无意间把它唱成了全国知晓的南京符号。“每天晚上六点半,我就来到马台街,推着我的老王馄饨摊……”而那句反复叩问的“阿要辣油啊?”一直穿透十年时光,竟有一位杭州同事,深夜给我打来电话,劈头问:“你们南京那个柴火馄饨,晚上到底上哪儿吃去?”
我一时语塞。我哪里知道呢?中华门外长大的我,要等到高中去鼓楼上十一中,才熟悉那一带。那时候湖南路夜市还没有搬到马台街,我中午常跑去消磨时间的,是图书发行大厦,那里的磁带和书最全最新。直等到它2013年被爆破拆迁后又过了许多年,某一刻才将歌里的词、记忆里的楼“啪”一声对上:那座大楼脚下,原来就是歌里的马台街。
我真正熟悉的馄饨,在老城南一带的巷子里。
小时候,家附近的巷口,总停着一副馄饨挑子,最早是姐弟俩,和县人,姐姐包,弟弟下,配合利索。姐姐把弟弟带上路后,只二十来岁的小伙一人张罗。
一根磨旧的扁担,一头炉灶一头橱柜,炉上坐一口圆铝锅,中间焊了一道隔断,一分为二,一边专候馄饨,一边烧水烧汤。炉膛口开得阔,随时可续竹片或木材,底下是风箱;另一头是橱柜,上层竹匾里排着包好的生馄饨和预备的皮与馅。中层码着碗勺。最下一层,用小搪瓷杯装着调料,荤油、盐、味精、榨菜末、葱花,还有辣油。
小伙子总要临到中午才悠悠地挑来。到了摆好摊子,便拎着铝皮水桶去相熟的人家借自来水。一桶用于续汤,一桶搁在旁边洗碗用。
看他包馄饨,拿出一摞皮子,先用擀面杖摁在上面擀几下,让皮子更薄,一根竹筷探进肉馅盆,只挑起星星那么一点馅,在皮子上轻轻一搭一带,借助黏性,皮吸附上肉馅,落在左掌心。五指虚握,虎口微紧,一捏,手腕一抖,粉红馅芯的小包袱就落在案板上。
带回家吃的人会自带搪瓷茶缸,开水一㫰,和蓝边碗一字高低排开在桌板上,小伙子一手拿调料缸,一手用小勺,蜻蜓点水般一溜撒过去,等到汤锅里水滚了冒白汽,就用茶缸舀起滚烫的热水,手臂划那么一道,浇入碗中。榨菜末与葱花,就在荤油化开的汤水里翻滚,鲜香的气味一下子就翻了出来。
下馄饨就简单了,按照碗数将馄饨撒入另一侧锅中,用漏勺轻搅两下以免粘锅。约莫一分钟,揭开锅盖加半勺冷水,再过数十秒,看小馄饨浮出水面变透明了,就口中念着数捞到碗里。
挑子以外,小伙子的主要家当是两张折叠桌和几张条凳,寄放在就近人家,出摊才支出来。下午四点半后,住在附近放学回家的孩子陆续就聚到摊子来“下粥”(类似于下午加餐)。顺便商量些孩子间的事,凑去谁家写作业,约几点跳皮筋,明天要不要去雨花台捡石子。
大人们通常会把座位让出来,男的索性就站着,一手端着碗,一手用勺子舀起馄饨,吹口气凉一下,然后连汤带皮,“吸溜”一下吞到嘴里,嘴巴稍微动两下,便滑到胃里,一碗馄饨十来颗,三下五除二就见底了,想来就是“喝馄饨”的意境。
老人更讲究些,有人会从家里带个鸡蛋,让老板帮卧个水铺蛋,还有人讲“一干一稀”吃扎实些:旁边买块烧饼搭配,有时也换成小半张油饼,或者一个刚炸好的萝卜丝端子。
小伙子的那套行头,是1978年后大批安徽人过江带来的,他们挑着扁担背着行李,乘轮渡过江,在下关4号码头下船。渐渐地编织起一张系于乡音的生意网:从粮票到原料供应,从手艺传承到摊位信息,互相帮带,一带十,十传百,二三十年光景无声无息地就将“安庆馄饨”的招牌插遍金陵城的大小巷陌。
有人问,为什么南京的馄饨受安徽影响,而不是同省更近的苏扬?皖地与南京仅一江之隔,从太平天国时一直到民国,有数波或官方或民间的移民潮,也带来了徽地的饮食。及至当代,经济发展又吸引了大量安徽人来宁。南京和安徽沿江地区又同属江淮,口味同源,而苏州作为江南核心区,吴地的精致,和南京略带“北”风的文化没那么相称,也就很难落地。
南京也不只会全盘地照搬,亦有自己的底蕴。安庆馄饨进来前,有另一种模样的南京本土小馄饨。据美食博主老夏考证,三十多年前南京馄饨包法讲究“菊花型”,手指巧劲一捏,包好后方正如小麻将,翻过来却是花形。包的时候不捏死,中间是空的,水能钻进馄饨里。一两面粉足可擀出16张馄饨皮,正好一碗,用筒骨熬汤。这种小时我也只在夫子庙桥边的店里吃过。
可惜的是,老正统伴随旧城改造今已遍寻不着,反倒是从安庆来的亲戚落了脚,不过被南京食客来了一场做减法的“本地升级”:皮要更薄,入口即化;馅要更少,只借个肉味,原本费火费时的筒骨汤,图省事换成了白开水冲调料。关键的改动在辣油:嫌安庆红油的辣过于生硬,改成了本地人喜欢的猪油辣油,又香又辣,这一套改下来,就改出了新的传统。
外地馄饨,讲的是肉馅丰实与香料鲜美,吃的是饱足,而在南京人眼中,小馄饨就该是汤汤水水的点心,随便垫补一下,南京这一碗,馅就是个意思账,更多系于皮、汤、辣油的平衡——皮薄,汤清,辣油点睛。
辣油是灵魂,也是各家摊主的绝活。上好的板油,文火炼出脂香,再候着油温加入辣椒,或添花椒八角,或讲究辣椒配比,熬成醇厚而红亮的膏脂,盛在搪瓷缸里,表面结了一层诱人的橘红。好的辣油,香比辣关键。
再不能吃辣的南京孩子吃馄饨都能加点辣油,小勺尖蘸起一点撇入碗里,有些微火辣刺激,但压不住香气汹涌,哪怕辣得嘶嘶吸气直冒汗,要喝凉水压一下,下次也照样。
流年暗转,滋味也在变化,有些店春夏间会用韭菜花替代葱花,偶尔还能添上油渣、香肠等。近年来,美食榜上的几家知名小馄饨走的都是个大饱满、肉馅扎实的路线,还有种网红的泡泡馄饨,皮极薄,锅里一滚透亮如颗圆鼓鼓的气泡,颜值固然高了但吃慢些容易糊汤,老南京对这两种多少都有些议论。反而是近来有成为主流趋势的“鸭血馄饨”,馄饨里加份弹滑的鸭血,倒得了很多人的心意,算得上传统上长的新花。
南京人常以“大萝卜”自况,多少是一份豁达的自信,他们不问来路,不讲高低,不管你来自大江南北,只要能在南京扎下根熬出味,就自然被接纳。这等脾性,早有渊源。就像百余年前,淮扬的鲜、皖系的咸、苏南的甜、徐海的辣,随着风云际会轰然涌入,碰撞出七滋七味的气象。
说到底,这碗南京小馄饨,从里到外,究竟是安庆还是南京,外来或本土,很难分清了。不管怎样,他们都会不断演变下去,直到落定新的传统。
巧妙的是,这座城的本味也不曾被任何一味抹去,却也不固守旧章,它就像那城中的玄武湖一样,一块活水保守恒常,且又时刻更新。所有外来的、堂皇的、市井的滋味,到这城来,经时光的熬煮、沉淀和交融,最终,长出一道只属于金陵的烟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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