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杜安娜对脚上那双圆钝的童装运动鞋无可奈何。鞋面的缝合口穿引成污糟的黑色条框，圈画出她脚的尺寸，鞋带再一行一行地给这个尺寸打上叉。
她无法通过买一双新鞋来纠正错误，她的脚和她的妈妈都不允许她穿上其他款式的鞋子。就连鞋店店员都会在她鼓足勇气说想试试那双纤巧时髦的小皮鞋的时候，露出鄙夷的神色，至少会有一刹那的怔愣，并且非要让杜安娜发现。杜安娜一直希望他们能摆正自己工作只是为了挣钱，而不是为了品评客人的位置。
然而每当她再次鼓足勇气，想要“警告”店员保持基本的礼貌时，妈妈就会跳出来附和，是啊是啊，这个脚不知道为什么就长了这么大。接着，朝杜安娜撇撇嘴，眼里还带着自以为幽默的笑意，如巫婆念咒一般，循环往复地试探，大脚板，嗯？是不是大脚板啊？一遍一遍，弹拨她的底线，直至弦崩裂。杜安娜和店员的矛盾成功转化为母女冲突。
杜安娜总是落败，因为妈妈背后有一个体系完备的世界为她站台。
那是一个对美丽有着精密要求的世界，不符合要求的人事物会被严格捆绑在一起。就像杜安娜到二十多岁也只能穿宽楦设计的童装运动鞋，坐在她沉鱼落雁的继妹右边，鲜明地提醒对面的男人：她的继妹美得多么无出其右。
杜安娜头一回发觉这双鞋不是她的敌人，而是她的同伴。无论她们经历了多么残酷的“洗礼”，本质的丑陋也无法被冲刷干净。
与此同时，她发现，窗外一向以常青受赞的香樟树也会落叶，坚守了一整个秋冬的不知所谓终于在阳光明媚的三月垮台。新叶催促老叶离开。其实何必自矜身份？标榜什么内涵，什么坚强，树就是会新陈代谢，杜安娜，她就是一个长得不好看的大脚女人。
她在这丝辛酸里咂摸出一点快意——她凭什么得好看？凭什么得有一双小脚？以及，凭什么为了显得善良而坐在这里，给那份已经被反复认可的美貌做无谓的加码？
她搅动了一下手边柠檬茶的吸管，吸管在杯盖的挤压下放了一个“屁”。对面的男人轻轻投给她一个眼神，他大概以为杜安娜真的放了个屁，而且继妹也这么认为，因为她把手抬到鼻尖处，并朝男人挤了一下眼睛。男人笑了，幅度不大，但刚好能让继妹知道，他俩是一伙儿的。
杜安娜倒真希望自己放了个屁，最好有毒。
她现在该怎么办？离开似乎只会坐实她的不爽。
咖啡厅里的钢琴曲听起来很轻佻，像小孩子不愿练琴在闹脾气。杜安娜也想这么坦荡地表达自己的心情。可她在继妹面前似乎总是缺乏一种底气。
这种底气的缺失大约开始于十六岁——她们成为姐妹的第三年。
杜安娜的妈妈得知继女季欣荣当上学校元旦晚会的主持人后，不知走了什么关系，让杜安娜挤掉了她的位子。可能都没需要走关系，那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场，随口说一声，谁都可以被推上台。尴尬的是，彩排时，校长路过，看见了台上的杜安娜。明明是仰视，杜安娜却觉得自己站在井底。校长没有直接评价杜安娜，只是问旁边的老师，那个漂亮的女孩子呢？
季欣荣回来了。她的男搭档跟她一起回到台上时，杜安娜很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搭档朝他挤眉弄眼，季欣荣的搭档刚提起笑容，就瞥见杜安娜一脸苦相，立马又绷紧了脸。
杜安娜站在台上，感觉脚下有一小片木板翘了起来，她房间里也有块木板是这样。维修工说，地板容易吸水，受潮就会这样。她觉得有点好笑，她确实是个塞进来的水货，她脚下的地板自然会翘起来。
她难道不可以拒绝吗？可以，但是她没有，因为她不仅嫉妒季欣荣，还有一份虚荣心。她以为谁涂脂抹粉地穿小裙子都会美丽，其实不是的，粉底液会卡在她脸上不平整的每一处沟壑里，就像砧板上的面粉，黑板上擦不干净的粉笔灰。嘴巴上一抹鲜亮的红色，是红笔的颜色，它画的是叉还是勾，杜安娜心知肚明。哪怕身上穿的是妈妈精心挑选的粉色小洋装，看起来跟窗帘店里沾了灰的布料也没什么分别。
季欣荣独报的时候，杜安娜就站在幕布的阴影里，细细打量她的身姿，那是一身白色的西装裙，线条简单，是班主任借给她的，齐膝，刚好露出纤细笔直的小腿。
那时的杜安娜只会用瘦、好看来形容季欣荣，但今天季欣荣伸手去调整餐盘位置的时候，她重新注意到她柳条一样伸展出来的手臂。忽然间，她明白那种美感是什么了，是自然，是浑然天成，是命中注定的馈赠，无需额外的修饰。
这让她想到《千与千寻》里被人类污染后的河神，拖着满身的污浊，那笨重的身躯，就像妈妈为了遮住杜安娜粗壮的大腿和手臂，而选择的那条泡泡袖的蛋糕裙。如果能完全遮盖住也好，可是为了配合季欣荣裙子的长度，杜安娜不得不牺牲她同样粗壮的小腿。
四个主持人站在台上，就像新娘、新郎、司仪和一个带两根支柱的婚礼蛋糕。
10个月宝宝每天需要喝多少奶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