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随笔
光影里的旧时光
李宏兴
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苏皖交界一处偏远的小山村。
在物质匮乏、文娱荒芜的岁月里,看一场露天电影,便是童年最奢侈的期盼,是贫瘠日子里,照进心底的一束光。
几十载光阴流转,那些与电影相关的细碎往事,依旧清晰如昨,在记忆里缓缓放映。
那时的乡村,文化生活几乎一片空白。没有电视,没有书籍,连像样的娱乐都无从谈起。看电影,成了全村人共同的欢乐,也是平淡日子里最盛大的仪式。
我儿时观影,有三处难忘的地方,每一处,都承载着一段温暖而厚重的旧时光。
最先刻进记忆的,是李村大队部。村东头的晒场、小学与大队部连在一起,便是我们最初的露天影院。
一年里,大队难得安排几次电影放映,消息一从村口大喇叭传出,整个村庄瞬间就沸腾起来。大人停下手中农活,孩子们丢下玩物,欢呼雀跃地奔走相告,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因为离家近,傍晚时分,家家户户便早早搬出长凳、竹椅,抢占晒场或大队部院子里的好位置,占好位子再回家做饭。
放电影的日子,晚饭总比平时早,大人们会炒上一把瓜子、花生,揣在兜里,等着夜幕降临。边观影边嗑着,香气裹着欢喜,弥漫整个晒场。
有一回放映前,广播里突然传来民兵营长严肃的声音,通知几位地主成分的村民到大队门口集中。年幼的我不明就里,只觉得原本热闹的气氛骤然凝重。后来悄悄听父母说起,才知道是怕他们借机搞破坏影响放映,便集中看管,每次电影都不让他们看。
那时大队部的红砖墙上,正用石灰水刷着“以阶级斗争为纲”的醒目标语,一笔一画,都带着那个特殊年代独有的沉重与肃穆。
我认识其中两位。一位是邻家老伯,当年弟兄三人均分家产,唯有他勤俭持家、苦心守业,反倒因此被划为地主。
我常看见他劳作归来,沿路捡拾枯枝当作柴火,一生简朴勤恳,待人温和,并无半分凶顽之气。
另一位是邻村同学的父亲,只因这层身份,同学在学校里总抬不起头,与人争执时,一句“地主儿子”便能刺得他哑口无言。
那些带着时代印记的往事,如今想来,只剩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时的电影都是黑白片,全靠放映员手工换胶片。一部电影往往有四五盒胶片,一盒放完,银幕骤然空白,我们便急得大喊大叫,催着快点装上新胶片。放映员一边取下旧胶片,一边摇动手柄倒片,动作娴熟又匆忙。
反复放映的总是那几部——《地道战》《地雷战》《红灯记》《闪闪的红星》《南征北战》《平原游击队》。即便重复看了多次,只要银幕亮起,我们依旧满心欢喜。
看到紧张的打仗片段,我总吓得浑身发抖,父母便把我紧紧搂在怀里,轻声安抚。那温暖的怀抱,比电影更让我安心。
有次正看得入迷,忽然“啪”一声,全场黑了——停电了。人群里立刻炸开一片叫喊,有叹气,有起哄,乱哄哄一片。这时候,大队干部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值班室跑,抓起那部摇把子电话,使劲摇了几圈,赶紧接通镇上的配电所:“我们李村大队正放电影呢,一村子人都在这儿看着,麻烦你们快点送电!”
没多大工夫,灯光重新亮起,银幕上的画面又活了过来。全场瞬间安静,紧跟着就是一片舒心又热闹的欢呼,那股高兴劲儿,比电影刚开场时还要热烈。
上了初二,我到洪幕大队的初中部读书,每日翻山越岭往返。
学校附近有一座铜矿山,每周晚上都会放一场露天电影。得知消息,我们便不回家,饿着肚子在矿山看完电影才返程。
村上有些大人,吃过晚饭也会赶来看电影,家里有孩子在上学的,还会带点吃的来给孩子充饥。
有一回正看得入神,天上忽然飘起细雨。放映员连忙撑起伞,护住放映机,我们就那样淋着小雨,安安静静站着,坚持把电影看完。
每次在铜矿山看完电影,已是深夜。我们三五成群,踏着月色,走在崎岖不平的山径碎石路上,星光与月光轻轻洒在肩头,一路披星戴月。大家说说笑笑,漫漫长路,竟一点也不觉得疲惫。
第三处影院,是铜井镇上的大礼堂。那是公社开干部大会的场所,也是真正意义上的电影院。
从我家到镇上足有十里路,上高中前,我极少有机会去。
记得一个星期天上午,我和村上的小伙伴结伴去镇上看电影,电影票一毛钱一张。攥着票根走进礼堂,那是我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的电影院里观影。
礼堂内的座位是水泥砌成的长条凳子,凳面上用红漆写着清晰的编号。我们寻号落座,放映前,工作人员手持长竿,将窗上厚重的布帘逐一拉合,白日的天光瞬间被隔绝在外,礼堂里顷刻陷入一片安静的幽暗。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在白天看电影,没有风吹雨淋,不必自带板凳,安稳、舒适又体面,仿佛一脚踏进了另一个温柔的世界。
后来到镇上读高中,学校也曾组织我们在此观影,礼堂里交替明灭的光影,便成了少年时光里最温柔的注脚。
如今,电视、手机、影院随处可见,高清大片触手可及,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看露天电影的心动。
那些晒场上的板凳、月光下的山路、礼堂里的黑暗、父母怀中的温暖,还有那些循环播放的黑白影像,都成了时光里最珍贵的收藏。
儿时看电影,看的是故事,是热闹,是贫瘠生活里的一束光。
长大后再回望,才发现那光影里,藏着最朴素的快乐,最纯粹的乡情,最难忘的童年。
时光走远,山村依旧,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电影片段,早已融入我的血脉,在心底一遍遍放映,温柔了往后漫长的岁月。
编辑:蔡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