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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史仅简略记录其调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对八载南北浮沉心境、商辂赠序深意、南雍礼制荒废、学规整顿始末皆一笔带过。本文为原创历史文学创作,核心史实严格依据《大明宪宗纯皇帝实录》、国子监典制、同朝文人交游典故考据撰写,填补文史记述空白。拒绝野史俗传。文|张红云
成化三年八月,一道敕命送到了周洪谟手中。
那天他正在翰林院值房里批阅庶吉士的课业。升侍读学士后,他除了修史、讲经,还多了教导庶吉士的差事。
十几个年轻人,都是从新科进士中选拔出来的尖子,聪明、好学、锐气逼人。他喜欢他们,可有时候也被他们气得头疼。
孙书吏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满脸是笑:“大人,恭喜!升南京国子监祭酒了!”
周洪谟愣了一下。南京国子监祭酒,从四品。侍读学士是从五品,升了一级。
他放下笔,接过敕命,看了一遍。敕命上写着:“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洪谟,学行老成,堪任师表,特升南京国子监祭酒。尔其恪恭乃职,训迪胄子,毋怠毋忽。钦哉。”
他放下敕命,靠在椅背上。
南京国子监,又要去南京了。
上次去南京是八年前,在天顺年间,去当侍读,署院事。那次是贬,是放逐。这次是升,是重用。
同样去南京,心境却截然不同。
消息传开,同僚们纷纷来贺。商辂也来了,手里拿着一卷纸,走进来,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周洪谟问。
商辂说:“诗序。你升祭酒,同僚诸君相与赋诗,嘱我写序。”
周洪谟拿起来看。
商辂在序里写道:“孔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孟子曰: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予少时窃疑于此,谓圣贤之学为己而已,何至以及人为乐耶?及会试南宫,入大学为诸生,适古廉李先生为祭酒,未数月,兴废举坠,汲汲以造就人才、厚俗惇本为己任,得予辈甚至,喜以谓,教由是可施,道由是可行。于是先生素所蕴蓄足为后进矜式者,一旦发而出之,以淑诸人。大抵其为教以正心术、励行检、忠君孝亲为第一义,诱掖劝导,无间朝夕。未几,教以大行。太学之盛,为近代称首。予然后知孔孟及人而乐之言,有足征,而因以叹夫士君子,不任则已,任于其时,得为祭酒斯所学为有用矣。”
周洪谟读到这里,抬起头,看着商辂。
商辂说的“古廉李先生”,是李时勉,宣德、正统年间的国子监祭酒,以严著称,太学之盛,为近代称首。
商辂把他和李时勉相提并论,是期望,也是压力。
他继续往下读。
商辂写道:“越再期,予举进士,与今周先生尧佐、刘先生世英,联名甲科,同官翰林。久之,予承之内阁。太学之游,浸以疏阔,向所有慕于祭酒者,时或见之梦寐而已。兹蒙圣恩召自田里,至则世英已为南京祭酒,三载迁他官,而朝廷复命尧佐代之矣。夫以予所夙慕而不可得者,二先生相继得之,宁不为之喜耶?先生以学士迁祭酒,固未足为重,而予独深喜其教可学,道可行,而所学为有用也。”
字里行间,情真意切。
他从自己年轻时在国子监读书的经历写起,写他对祭酒之职的仰慕,写他与周洪谟、刘世英三人同科的情谊,写他对周洪谟的期许。
序的最后,商辂写道:“矧先生学行老成,蓄蕴者已二十年。兹行领袖师儒,表仪六馆,推所得以及人,使士胄丕变,文风益振,将来布列中外,建功立业,垂名宇宙间者,皆先生之徒也。审如是,先生虽以不乐不可得,则先生侃装就道,同官诸君相与赋诗言别,属予序,因述所以羡慕之意以赠。未审有合于先生之意否也。”
周洪谟翻到后面,是一首七律:
“皇家根本重金陵,列职诸司总俊英。内相久虚鳌禁席,迁官争慕石溪名。登瀛自昔称嘉会,拜命于今荷宠荣。愧我才疏蒙导迪,祖筵追送不胜情。”
他把诗看了两遍,心里暖暖的。
商辂说他“才疏”,那是自谦。可“登瀛自昔称嘉会,拜命于今荷宠荣”这句,是替他高兴。
他站起来,对着商辂深深一揖:“商兄,多谢。”
商辂扶住他,说:“不必。你去南京,好好干。国子监是养士之地,祭酒是师儒之首。你教出来的学生,将来都是朝廷的栋梁。比你在翰林院写文章,不更有意义?”
周洪谟点点头。他知道商辂说的是实话。
翰林院写文章,是为朝廷立言;国子监教学生,是为朝廷育人。立言与育人,孰轻孰重?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育人更难。教出一个好学生,他将来能做很多事;写一篇好文章,只能让人读几天。
绽放
启程那日,同僚们在崇文门外设酒饯行。商辂、刘世英、徐溥,都来了。
酒过三巡,商辂举杯说:“周兄,此去南京,责任重大。国子监自景泰以来,因循废弛,许多规矩都坏了,你去之后,要一一整顿。有难处,写信来。”
周洪谟端起杯,一饮而尽。
马车出了崇文门,一路往南。
九月天气,秋高气爽,阡陌之间秋禾泛黄,农人趁晴赶收,一派暮秋农忙之景。
他骑在马上,戴着一顶斗笠,看着那些弯腰的身影,想起那年从北京去南京,也是这样的季节,也是这样的路。
那次是贬,是放逐,心里七上八下。这次是升,是重用,心里还是七上八下。怕做不好,怕辜负了商辂的期望,怕对不起“祭酒”这个名号。
走了二十多天,到了南京。
南京城还是那座城,秦淮河还是那条河,鸡鸣山还是那座山。可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八年前那个被排挤出京城的侍读了。
他是国子监祭酒,是从四品,是师儒之首。
南京国子监临秦淮河、鸡鸣山,殿堂巍峨,有文庙、射圃、号舍、馔堂全套建制,藏书与学田规模远超北京国子监。
彝伦堂、典籍库、率性堂、修道堂、诚心堂、正义堂、崇志堂、广业堂,一进一进,层层叠叠。
监生数千人,自天下各州府汇聚于此,还有从琉球、暹罗、安南来的留学生。
繁花
周洪谟上任后,把典簿叫来,问:“监里的规矩,现在还有哪些在实行?哪些废弛了?”
典簿姓王,五十来岁,在国子监干了二十多年,什么都见过。
他想了想,说:“永乐、宣德年间,监里规矩严,学生不敢造次。景泰年间以来,因循废弛,许多规矩都丢了。最要紧的,是会馔。景泰年间因缺柴薪,暂且停止,后来就一直没恢复。学生吃饭各回各屋,监里不管。还有器皿,多年没人修,坏的坏,丢的丢,不成样子。”
周洪谟听完,点了点头。
会馔,就是学生集体用餐。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说学生要同吃同住,培养感情,互相砥砺。永乐、宣德年间一直实行,景泰年间因为缺柴薪停了,后来就再也没恢复。
他问王典簿:“会馔停了,学生怎么吃饭?”
王典簿说:“自己解决。有钱的去外面吃,没钱的在屋里煮。有些穷学生,一天只吃两顿,甚至一顿。”
周洪谟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在长宁县学读书的日子,那种饿着肚子读书的滋味,他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鸡鸣山的树已经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回到桌前。
他铺开纸,研好墨,提起笔,开始写奏疏。
他写道:“伏睹太祖高皇帝敕谕国子监并监规极严,重会馔之事。永乐宣德以来,俱曾会馔;景泰年间因缺柴薪,暂且停止,因循废弛,至今未复。所有馔堂器皿,败坏不堪,乞敕所司修完,仍复会馔。”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会馔不只是吃饭,是育人。学生坐在一起吃饭,说说笑笑,互相切磋,比在课堂上拘着学到的更多。
他要恢复的,不只是几口锅、几张桌子,是国子监的精气神。
他继续写。又写到监生丁忧的事。
旧例,监生丁忧,坐堂月日算作出身。
祭酒李时勉奏:监生居家丁忧多有诈冒,不准坐堂。后给事中胡清又奏:如此恐有匿丧不举者。两边都有道理,可两边都不周全。
他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丁忧月日行所在官司保勘,违者一体治罪。”这样,既不让诈冒者得逞,也不让匿丧者逃脱。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奏疏封好,交给孙书吏,让他发往京城。
几个月后,朝廷的回音来了。
礼部覆奏:会馔移文南京礼部议行;丁忧月日行所在官司保勘,违者一体治罪。从之。
周洪谟把那道批旨看了好几遍,心里踏实了些。
会馔恢复了,器皿要修了,丁忧的规矩定了。他的第一把火,烧起来了。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走在国子监的院子里。夕阳照在彝伦堂的屋顶上,金黄金黄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官舍。
明天,还要继续整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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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期 5/2026 第102篇 总 第255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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