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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南京

2026-05-08 03:11:31

立夏—南京

洛阳、西安、北京和南京是中国历史上建都最长的四个城市，被誉为四大古都。

古人在选择首都时，往往会从气候、平原面积、水资源、地理位置多个维度去考虑。在冷兵器时代，首都周围是否有天然的地理防御屏障通常是重点考虑的要素。

从地图上看，这四个城市都有很好的天然地理防御屏障。北京西面和北面有太行山脉和燕山山脉守护、东临大海、南面被永定河守卫，另外三座城市都是处于典型盆地之中，四面被山河所环抱。

洛阳的地理位置似乎最优，地处中国“中心”的位置，四面被群山合围，江河相依，黄河从北面穿过提供漕运的便利。所以，洛阳在中国历史上建都时间最长。

从空中看，南京的地形和洛阳有相似之处。但差别在于，南京所处的盆地不似洛阳那样完整严密，是个散而不拢和“漏气”的盆地。北面的长江，既是一道防守的屏障，也是敌人水路入侵的通道。长江在这里非常开阔，外敌入侵登陆的位置选择点很多，通常难以布置防线。地理上的特点决定了南京的命运和气质。一方面代表着传统与文化的延续，另一方面代表着开放创新和经济繁荣。

南京的建都史大约有‌五百多年‌，曾为‌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南唐、明初、太平天国、民国‌等政权的首都。“六朝古都”指的是‌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朝代。“十朝都会”是指加上了南唐、明初、太平天国和民国四个政权。从南京的建都史来看，南京政权代表的是南方忍辱负重的半壁江山，不似汉唐雄风那样令人扬眉吐气。即使在明初朱元璋以南京为根据地北伐成功，但依旧不是一个大一统的王朝。真正的建立明朝大一统的王朝，是朱元璋的儿子朱棣迁都北京后才完全建立的。南京作为四大古都当中的唯一一个南方城市，她不像西安、洛阳、北京那样代表了游牧文化和汉文化深度交融；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她代表了华夏文化的传承不灭和涅槃重生。当一次次，北方游牧民族的铁蹄即将毁灭掉华夏文明时，南京总是被选择，她多次被选为中华文明最后的堡垒。北方的游牧民族曾多次占领长安、北京和洛阳，并以这三个城市为中心建立起游牧政权，但南京从来没有。农耕华夏文明的中心一次次被迫迁徙到南京，伺机北望中原。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些“北伐”都是以南京为起点的。从六朝的王导、谢安、桓温、刘裕到南宋的岳飞、张浚；从朱元璋的《谕中原檄》到孙中山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华夏文化一次次从这里绝处逢生。

时至今日，中国南北方的差别依然显而易见。北方代表着政治稳定和军事强大，南方代表着经济繁荣和文化多元开放。南京作为四大古都南方城市的代表，她一次次继承了中原文化，并从长江走向了海洋，带动华夏文化融入更广阔和经济更繁荣的全球化格局。

由于北面紧挨着长江，南京是在大约六千年前因为长江水中泥沙不断沉积才形成陆地浮出水面的。南京成为历史故事并且被我们大多数人所熟知的，是南京传奇刺客专诸刺杀王寮和伍子胥在这里领兵快意复仇的故事；吴王夫差和越王勾践也曾在这片土地上攻防对峙，留下了很多带有传奇色彩的故事。据说，当秦始皇第一次南巡到南京时，听到手下幕僚讲“南京有帝王之气”，为了让大秦王朝能永远传承下去，秦始皇给了南京一个歧视侮辱性的名字，“秣陵”。

南京开始成为王者之城，隆重登上中国历史舞台的，是由三国时代枭雄孙权的选择开始的。他是南京的第一位皇帝，也埋葬在钟山山麓中。据说，当诸葛亮第一次代表刘备出使东吴时，他看到建业的山势地形，他就不遗余力地赞美南京“龙盘虎踞，气象非凡”，是帝王建都的好地方。“龙盘”是指东北方向的钟山山势险峻，像一条龙环绕着建业；“虎踞”是指西南方向石头城很威武，像老虎蹲踞在西面俯视保卫南京；长江从西南流向东北，在北方守护着城市；秦淮河从西南流向东北“兵分两路”汇入长江，一方面作为南方的两道防线拱卫着南京；另一方面进入市区的内秦淮河成为南京商业贸易和文化的中心，也是南京“母亲河”和城市的象征。

所谓“十里秦淮、金陵一梦”，从六朝开始，无数文人墨客、商贾巨富在秦淮河两岸吟诗作画，把酒言欢。唐代的杜牧在这里“夜泊秦淮近酒家”；清代孔尚任的《桃花扇》及吴敬梓的《儒林外史》均以此为背景铺开故事画卷；夫子庙、江南贡院曾是“天下文枢”所在地和中国最大的考场，最多时能容纳两万多名考生科举考试，从这里走出的有唐伯虎、吴敬梓、郑板桥、林则徐、张謇、陈独秀.....；引领“魏晋风流”的东晋士族大家王导和谢安在这里“运筹帷幄”、赋诗挥墨；刘禹锡在这里感慨：“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和北方的三座文化古都相比较，南京很像意大利的佛罗伦萨，是一座引领华夏文化走向复兴的城市。中国历史上文化开放、思想最活跃和碰撞最激烈的两个时代—魏晋风流和民国风华，均是以南京为中心展开和引领的。我很难想象：东晋时期以王导和谢安为代表的士族大家和文人们，他们是如何能做到：一面可以在马下吟诗作画、泼墨挥毫、饮酒清谈；而另一面又可以在马上领兵打仗、北伐中原、训练北府兵以八万的人数击败前秦百万之众？六朝的士族之风，曾吹起帝国最为自由的民风，一群教育良好的上层阶级的言行举止，让整个社会看到了中国早期知识分子的精神之美。从清末到民国时期，胡小石、陈寅恪、刘鹗、徐悲鸿、孙中山.....等很多文化名人，一方面在这里积极引进西方先进思想拯救中华，另一方面又戳力护卫古老的中华文化。创新与传承的两种文化，在这里碰撞和播种。也是一群学贯中西、教育良好的上层知识分子，让人们看到的中国的希望和文人的风骨。

古代的中国，发源于黄河流域的农耕文明，由于要守卫良田和家园，天然带有保守性；而游牧文化和商业文化都有天然的侵略性，它们需要占领。南京向北连接着游牧文明入侵农耕文明的终点，向东通过长江走向海洋连接着商业文明的起点。南京很像耶路撒冷，她被占领的伤痛经历可能超过所有的中国城市！公元327年，流民苏峻占领南京，他纵兵大掠，皇宫被洗劫一空。所有的朝廷官员被击中驱赶到紫金山下，集体鞭挞处决，士兵杀死了城里的所有老弱病残，到处都是被烧毁的房子。两百多年后，梁朝大将侯景再次发动叛乱。叛乱持续四年，侯景的部队围城南京130多天，侯梁武帝被饿死，南京城的绝大部分房子在城破后被焚毁。十多万市民大部分饿死，侯景在城破后把仅存的三万市民赶到秦淮河北面的房屋里放火全部烧死。六朝的最后一个朝代陈朝被隋朝灭亡时，隋文帝担心金陵的王者之气威胁到长安，下令将南京的所有建筑全部拆毁，夷为耕地。这座世界上曾经最繁华的城市，瞬间消失，它的名字也不再叫“建康”，重新叫回“秣陵”。隋炀帝修大运河时，也刻意避开了南京，选择了长江北岸的扬州。

隋朝推平后的南京，在三百五十多年以后的南唐才重新崛起。洪秀全的太平军和曾国藩的湘军在南京反复拉扯，整座城市再次遍体鳞伤。旧中国第一个不平等的条约，《南京条约》居然也是以南京命名和在南京签署的。1937年的南京大屠杀让南京成为人类文明史上最黑暗的时刻，这场恶为南京留下了永久而醒目的伤疤。雨花台所有插向天空的雕塑都在控诉苦难：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城市遭受过这样的劫难！

南京有无数伤口，曾经被反复凌辱。但幸运的是，它复生和复兴了！正是这样的经历，让南京充满了厚重感。它不像在西安街头漫步那样让人感到豪情万丈，但它让人清醒和反思！

我曾三次到访过南京。

第一次是在盛夏。在秦淮河的乌衣巷里的王谢堂前，我无限遐想，东晋风流究竟是一个怎样的风骨高雅的时代！

第二次是在秋天。在东北侧玄武门的城墙上，我联想到了朱元璋在玄武湖操练水军的场景，听到了北伐中原的号角。鸡鸣寺传来的钟声让我想起了“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南京，是一个信仰之城！

第三次是在这个仲春，天气不热很凉爽。我拜谒完中山陵，漫步在两边栽满梧桐的中山大道，春天的新绿刚刚从枝丫中冒出。中山陵已经成为南京的标志，它本身就很有特点，它不像西方的名人安葬在城市中央的教堂，它按照中国的传统礼仪在山谷之中。但中山先生的安葬方式却是带有基督教化的，他的遗体棺椁被‌钢筋混凝土永久封固‌于地下，墓室上方安放着他身着中山装的‌汉白玉卧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