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老相册 8 . 南京中大
烽火弦歌里的名校风华与岁月印记
1946年5月19日,父亲抵达武汉后,短暂停留三日,于21日乘坐“新工太轮”奔赴南京,完成了复原之旅中又一段重要行程。而父亲的老相册里,还留存着不少关于南京、关于国立中央大学的照片,这些照片的拍摄时间定格在1948年4月——彼时,父亲刚从大学毕业不久,或许是故地重游,或许是心怀敬畏,他用镜头记录下这所民国名校的风貌,为这段跨越山河的青春记忆,又添了一抹厚重的底色。

照片题注:南京 国立中央大学(南京大学)大礼堂
一九四八、四、二三
相册中,多张照片聚焦于国立中央大学的标志性建筑,题注清晰,镌刻着时光的痕迹。
照片题注:中央大学大礼堂
一九四八、四、二三
两张题注为:中央大学大礼堂一九四八、四、二三的照片,一张外景,一张内景,足见父亲对这座建筑的喜爱与珍视。
照片题注:国大礼堂旧址,现为中大大礼堂
一九四八、五、七、
另有一张照片题注写道:国大礼堂旧址,现为中大大礼堂一九四八、五、七,简单的文字,既标注了建筑的历史沿革,也藏着时代变迁的印记。
维基百科对国立中央大学的历史有着详细记载:国立中央大学(简称:中大)于清末在南京创校,名称及沿革曾数度变更,1928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后,校名正式定为国立中央大学。1949年后,学校更名为国立南京大学;1952年,南京高校院系调整中,中大被拆分为多所高校,其在大陆的主体构成了今南京大学、东南大学以及其他多所位于南京的高校,此后,学校亦在台湾以原名复校。2006年,中央大学旧址被录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得以妥善保护,延续着名校的文脉。中大创校之初,师资力量极为鼎盛,理科、农科教员中有80%均有留洋经历,中国首个生物系更是在该校创系。史家曾言“北大以文史哲著称,中大以科学名世”,也正因如此,两校一同被列入民国四大名校,在近代中国高等教育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照片题注:中大图书馆 一九四八、四、二三
除了大礼堂,父亲的镜头还捕捉到了中央大学的更多角落,每一张照片都藏着名校的底蕴。
照片题注:中大图书馆 一九四八、五、七
作为承载知识与思想的殿堂,这里曾是无数青年学子求知问学的乐园,见证着他们的奋斗与成长。如今网络上流传的南京大学图书馆照片,与父亲镜头中的老图书馆遥相呼应,跨越七十余年,书香文脉依旧绵延不绝,
网络图片 南京大学图书馆
照片题注:中大材料实验室
一九四八、四、二三
还有一张照片题注为"中大材料实验室",镜头聚焦于实验室的细节,透过排列整齐的设备,仿佛看到当年师生们潜心钻研、动手实践的场景,彰显着中大“以科学名世”的鲜明特质;
照片题注:中大游泳池
一九四八、四、二三
另一张中大游泳池的照片,则褪去了学术的庄重,多了几分生活气息,或许记录着学子们课后休闲的瞬间,藏着青春的鲜活与朝气。
照片题注:中大南高院(即教席坊)
为中大最古之校舍 一九四八、五、七
一张标注着中大南高院(即教席坊)的照片,更是承载着中大的百年积淀。南高院作为学校最古老的校舍,见证了中大的创立与发展,历经岁月沧桑,依旧保留着古朴的风貌,成为名校历史的生动见证。而一所好的大学,离不开一位好的校长的引领,智效民在其公众号文章《罗家伦与中央大学》中,便详细记录了罗家伦校长主持中央大学校务的点点滴滴,让我们得以读懂这所名校背后的坚守与传承。
文中写道:当年的中央大学,是南方最好的国立大学。罗家伦从1932年开始主持校务,长达十年之久。在此期间,无论是院系整顿、课程设置、添置图书仪器以及未来的发展建设,乃至师生的日常琐事,他都亲力亲为、一一过问。他在精简行政机构、节约开支的同时,格外重视增添图书仪器和教学设备——罗家伦上任前,学校一年在图书仪器方面的开支仅3万6千多元;而他上任后,四年内图书仪器经费高达120万元,每年平均30万元,是过去开支的将近10倍。罗家伦曾说:“我在中央大学,充实的不仅是图书仪器,而且还有教学人才。聘人是我最留心最慎重的一件事。”
由于中央大学位于当时的首都南京,不少人想把亲朋好友安插到这所学校,却都被罗家伦坚决拒绝。因此,他在离任时能够坦然说道:“我抚躬自问,不曾把教学地位做过一个人情。纵然因此得罪人也是不管的。”据说,蒋介石曾问教育部长王世杰:“罗志希(罗家伦字志希)很好,为什么有许多人批评他、攻击他,这是什么原因?”王世杰回答道:“政府中和党中许多人向他推荐教职员,倘若资格不够,他不管是什么人,都不接受,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在罗家伦的主持下,当时的中央大学规模蔚为大观:除了文、理、法、教、工、农、医七个学院及其所属三十多个系科外,还有一个附属牙医专科学校、一个实验学校、一个畜牧兽医专修科、一个航空机械特别研究班、两个研究所,以及一所实行义务教育的小学、22个实验农场,成为当时国内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高等学府之一。正当罗家伦雄心勃勃地致力于将中央大学打造成世界一流大学时,卢沟桥事变的爆发,打破了他的“玫瑰色的甜梦”。彼时,罗家伦正在庐山开会,几天后,他为学校招生出题事宜飞回南京,同时迅速开始布置迁校事宜——在这一点上,罗家伦有着未雨绸缪的远见。
维基百科补充记载:1937年七八月间,各地招生试卷集中于南京中央大学校园评阅,彼时日本飞机频繁轰炸南京,阅卷工作受到极大骚扰,尤其是参加阅卷的教授人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负责组织这次阅卷工作的国立中央大学校长罗家伦、国立浙江大学校长竺可桢及国立武汉大学的曾昭安等人,紧急安排阅卷完毕的教授们尽快离开南京。8月19日19时前后,日机飞临南京上空,轰炸目标直指中央大学图书馆、大礼堂和科学楼:图书馆周围房屋的窗户玻璃全被震碎,礼堂的后墙被炸毁,科学楼虽未被直接击中,却炸毁了旁边的化学实验室,猛烈的轰炸还导致中央大学女生宿舍倒塌。这场轰炸,也正式拉开了中央大学迁校的序幕。国难当头,国立北京大学、国立清华大学与私立南开大学合并组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最终迁至云南昆明;国立中央大学迁至重庆,国立浙江大学迁至贵州遵义,国立武汉大学迁至四川乐山——五所顶尖学府,在战火中坚守办学火种,书写了中国高等教育史上可歌可泣的篇章。
智效民在文章中进一步回忆:其实早在一年前冀东事变时,罗家伦就已让总务处准备了一批里面钉了铅皮的大木箱,为可能到来的危机做好了准备。庐山谈话会结束后,他率先拿出550只木箱,用来装载学校重要的图书仪器。可以设想,若没有事先的准备,事到临头必然手忙脚乱,这些珍贵的教育资源恐怕难以保全。由于是突发事变,中央大学起初根本不知道该向何处搬迁,罗家伦便派几位教授分别前往两湖、四川寻觅校址。在这危急关头,教授们不顾个人家庭,毅然承担起这份风险——据说心理学教授王书林在湖南醴陵时,竟被当地县长当作汉奸抓捕,最后还是由省教育厅厅长朱经农出面才得以释放。
不久后,敌人对南京的空袭愈发频繁,中央大学遭到严重破坏。即便如此,罗家伦依旧指挥若定:他刚安排男女生从危险的宿舍搬出,那些宿舍就遭到了轰炸。他说,这样做并非什么灵感或直觉,而是源于一颗负责任的心。随后,他率领全体教职员工,在战火中井然有序地开展迁校工作。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到10月下旬,中央大学不仅全部迁往重庆,还在嘉陵江畔的沙坪坝建成了可容纳上千人的校舍;11月初,中央大学在重庆正式复课,“这个速度,不能不算是一个纪录!”
后来,罗家伦回忆起这段迁校经历时说道:“我们这次搬家,或者可以算是较有计划有组织的;几千个人,几千大箱东西,浩浩荡荡的西上,于不知不觉中,竟做了国府为主持长期抗战而奠定陪都的前驱。这次搬来的东西,有极笨重的,有很精致的;还有拆卸的飞机三架(航空工程教学之用),泡制好的死尸二十四具(医学院解剖之用)。”
他还特意提及一段令人动容的细节:“若是不说到牧场牲畜的迁移,似乎觉得这个西迁的故事不甚完备。中大牧场中有许多国内外很好的牲畜品种,应当保留。我们最初和民生公司商量,改造了轮船的一层,将好的品种,每样选一对,成了基督教旧约中的诺亚方舟(原译为:罗哀宝筏),随着别的东西西上。这真是实现唐人‘鸡犬图书共一船’的诗句了。可是还有余下来在南京的呢?我以为管不得了。所以我临离开的时候,告诉一位留下管理牧场的同人说,万一敌人逼迫首都,这些余下的牲畜,你可迁则迁,不可迁则放弃了,我们也不能怪你。可是他决不放弃。敌人是十一月十三日攻陷首都的,他于九日见军事情形不佳,就把这些牲畜用木船过江。由浦口、浦镇,过安徽,经河南边境,转入湖北,到宜昌再用水运。这一段游牧的生活,经过了大约一年的时间。这些美国牛、荷兰牛、澳洲牛、英国猪、美国猪和用笼子骑在他们背上的美国鸡、北京鸭,可怜也受日寇的压迫,和沙漠中的骆驼队一样,踏上了他们几千里长征的路线,每天只能走十几里,而且走一两天要歇三五天。居然于第二年的十一月中到了重庆。我于一天傍晚的时候,由校进城,在路上遇见牠们到了,仿佛如乱后骨肉重逢一样,真是有悲喜交集的情绪。领导这个牲畜长征的,是一位管牧场的王酉亭先生;他平时的月薪不过八十元!”
乱世之中,罗家伦不仅守护着学校的图书仪器与师生安全,更注重引导青年学子的成长方向。为了防止年轻人误入歧途,他告诫自己的学生:对于黑暗势力既不要偏激反抗,又不要同流合污。偏激反抗是拿千百万人的生命作实验,将国家民族的存亡当儿戏;同流合污则是非常可耻的人格崩溃。这份教诲,不仅适用于当时的青年,即便在今日,依旧有着深刻的启示意义。照片题注:中大生物馆 一九四八、四、二三
父亲的镜头中,还有两张关于中大生物馆的照片。
网络图片 南京大学生物馆
作为中国首个生物系的诞生地,中大生物馆承载着中国近代生物学发展的初心,镜头中的建筑庄重典雅,或许正是在这里,无数科研工作者潜心探索生命的奥秘,为中国的科学事业奠定了坚实基础。如今网络上流传的南京大学生物馆照片,与父亲镜头中的老馆相映,见证着学科的传承与发展。
照片题注:中大生物馆 一九四八、五、七
维基百科记载,1937年,国立中央大学、国立北京大学、国立清华大学、国立浙江大学、国立武汉大学五所中国顶尖学府,在全国范围内进行统一招生考试,简称五大名校联考——这便是民国五大名校名称的来历。抗战时期,清华、北大、南开合并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五大名校虽历经迁徙之苦,却始终坚守办学初心,坚持教书育人、科研救国,成为20世纪中华民族的精神之光;而它们在大西南的岁月,也成为各自历史上最辉煌、最可歌可泣的时光。
这些老照片分享后,同样收到了网友们的留言,字里行间满是敬意与共鸣。网友“采菊东篱下”留言:“向领导中央大学在抗战中西迁的罗家伦校长致敬!向领导中央大学生物系优良品种牲畜长征的王酉亭先生致敬!是他们心血保护的中大,保护了优秀的教育资源。”简单的话语,道出了对先辈坚守的敬意,也读懂了这段校史背后的不易与伟大。
网友“心路”则分享了一段个人回忆:“民国时期的中央大学,应该和现在的清华北大一样,也是雀鸣声起,我有个舅舅曾在那里读过书,他的英文很好,毕业后直接去了南京民国中央银行工作。解放初期他随银行到了上海,后被表姐动员参加了解放军。命运多舛对他而言未见得是好事。”一段朴素的家族记忆,与父亲镜头中的中大影像交织,让这所名校的历史变得更加鲜活、更有温度。
父亲1948年拍摄的这些南京中大照片,不仅记录着一所名校的风华与底蕴,更串联起一段烽火弦歌的校史、一群先辈的坚守与担当。从武汉到南京,从复原之旅到毕业后的故地重游,父亲的镜头,不仅定格了个人的青春记忆,更无意间留存了民国高等教育的珍贵片段,让那段战火中坚守、困境中前行的岁月,得以跨越近百年,依旧被我们铭记、被我们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