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滇西保山,有人念它的边境风情,有人恋它的烟火市井,却少有人知,这座被群山环抱的城市,曾藏着一个“江南梦”——它便是历史上被誉为“小南京”的永昌府。
一段移民潮,一座边城的新生;一缕儒风来,千年文脉的觉醒。从洪武十五年(1382年)到明天顺元年(1457年),七十余年间,中原汉人循着军屯、民屯、商屯的足迹,伴着做官、游历的身影,源源不断涌入永昌府,在这片少数民族世居的土地上,扎下根、开了花。他们建立卫所、定居屯田,让保山涌现出成片的汉族移民新区,汉夷杂居的格局悄然形成,也奠定了今日保山各民族共生共荣的根基,成为边疆开发最鲜活的力量。
为何这座滇西边城,会被称作“小南京”?光绪《永昌府志》给出了答案:“衣冠礼仪,悉效中土”“语音服食、礼仪气习,大都仿佛江南”。彼时的永昌,“市肆货物之繁华,城池风景之阔大,滇省除昆明外,他郡皆不及”,礼乐婚丧、衣冠服饰,与江南江宁如出一辙。试想当年,身着江南服饰的移民行走在永昌街头,说着软糯的乡音,经营着熟悉的买卖,恍惚间,竟让人分不清是在滇西边城,还是在金陵故都——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江南印记,让“小南京”的美誉,在保山流传了数百年。而这一切,都源于明初那场声势浩大的移民迁徙,无数江南子弟背井离乡,却把江南的繁华与文脉,一并带到了这片边疆沃土上。
移民带来的,不仅是江南的生活气息,更是先进的教育火种。要知道,在移民到来之前,保山还是“儒风未播”的蛮荒之地,而移民的涌入,让这里的教育迎来了“破茧成蝶”的蜕变——更难得的是,这座边城,竟拥有两座文庙,成为滇西儒风最盛的城市之一。
两座文庙,两种坚守,却同样承载着保山的文教初心。永昌府文庙,始建于元初,元末毁于兵乱,明洪武年间,指挥使胡渊重建孔庙,聘请临川秀才余子僖担任教授,“军民子弟皆来学”,让朗朗书声第一次在永昌大地响起。余子僖去世后,其子余榖接过接力棒,继续办学育人。正统年间,兵部尚书王骥、刑部侍郎杨宁等官员牵头,众将士捐俸资、聚材鸠工,耗时两年扩建司学,建成后的文庙规模宏大,有正殿、两庑、讲堂、四斋,还有泮池、学门、周垣环绕,供奉着孔子及诸儒贤,成为永昌府最大的官办学堂。这座文庙历经数代修缮,见证了保山文教的兴衰,如今虽仅存大成殿及两通碑记,却依然能窥见当年的儒风盛景——它曾先后变身永昌中学、省立第四中学,如今是保山第一中学的所在地,文脉绵延数百年从未中断。
另一座保山县文庙,始建于明嘉靖十一年(1532年),依托观音寺遗址修建,格局与府文庙大成殿一脉相承,门前“德配天地”“道冠古今”的牌坊,彰显着儒家文化的尊崇。历经明隆庆至清道光年间十余次重修扩建,这里也曾是县一级的官办学堂,民国初年改为保山县立中学,抗战时期遭日寇轰炸受损,后来几经变迁,成为如今的保山市实验小学,让儒家文化的种子,在一代代孩童心中生根发芽。
官学立根,私学润心。在保山文教的崛起之路中,有一个人不得不提——杨元。他是余榖的弟子,继承了恩师兴办教育的初心,却走出了一条不同的道路:余榖执掌的是体制内的官学,而杨元,却在板桥镇光尊寺、永昌府城隍庙等地,开办了保山最早的私塾,打破了官学只收“军营子弟”的局限,践行儒家“有教无类”的理念,让平民子弟、各民族学子都能走进学堂。
杨元精通四书五经、天文地理,治学严谨,他的私塾“从游者众”,培养出了张志淳、张含、张合等一大批人才。正是他的开创之举,让私塾在保山蔚然成风,从明代到清末,保山城内塾师达44人,学生逾800名,儒家文化的恩泽,真正惠及了每一个普通人。而这份“有教无类”的坚守,也让保山的儒风,变得更加温润而有力量。
儒风盛行,人才辈出。自明代设官建学以来,保山从“蛮荒之地”一跃成为滇西科举重镇,光绪《永昌府志》曾记载:“迨明设官建学,其制始备。于是英才间出,此重学之效也。”从明成化二年(1466年)到清光绪二十年(1895年)的429年间,保山共走出431名举人、42名进士,这份成绩,在边疆地区实属罕见。
在这些先贤中,不乏传奇人物。明成化年间,张志淳以乡试第一(全省第一)的成绩脱颖而出,后中进士,历任吏部主事、太常少卿等职,虽遭诬陷解职,却居家27年潜心著述,写下《南国漫录》《永昌二芳记》等80余卷著作,其中两部被收入《四库全书》,而他还无意间开创了保山端阳花街的习俗——告老还乡后,他将自家花园的花木盆景沿街摆放,供百姓观赏,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如今的端阳花街盛景。他的儿子张合中进士,官至湖广按察史副司,长子张含中举人,诗名遍及海内,被誉为“杜甫后身”,一家三代,皆为才俊。
更令人惊叹的是闪氏家族,这个世奉伊斯兰教的家族,却始终崇儒重教,一家三代竟走出11名举人、1名进士,成为保山科举史上的传奇。闪继迪中举后,为官清廉、体恤百姓,漕涧平叛主剿、施甸民变主抚,皆切中机宜,深受乡人爱戴;其子闪仲俨为天启年间进士,官至礼部右侍郎,因弹劾魏忠贤被削籍,崇祯帝即位后复职,还与徐霞客结为“金石之交”,工书善画,名留青史。方国瑜主编的《保山县志》曾评价闪家:“永郡闪氏,世奉伊斯兰教,而其行谊,崇儒术,倡佛法,不拘于私门,然亦不碍于其教也。”这份多元包容的家风,正是保山民族交融、文化共生的生动写照。
而在保山先贤中,最具传奇色彩的,当属“王半朝”王宏祚。明崇祯三年中举的他,历经明清两朝,先后担任户部尚书、刑部尚书、兵部尚书——要知道,当时朝廷共设6个部,他一人执掌3个部,“王半朝”的美誉,名副其实。他主持编纂《赋役全书》,减轻百姓负担、堵塞贪腐漏洞,还写下《滇南十议疏》,为家乡争取乡试名额、减少苛捐杂税、尊重少数民族习俗,更在家乡修建梨花坞禅院,惠及乡邻。他的那句“山拥千峰低日月,塔悬双照矗云霄”,至今仍刻在保山文笔塔上,彰显着这位边疆才子的豪情与担当。
从明初移民踏歌而来,到两座文庙立根传薪;从杨元开私塾传扬“有教无类”,到无数先贤在科举场上崭露头角;从张志淳的著书立说,到闪氏家族的文武双全,再到王宏祚的躬身报国,保山的千年文脉,从来都不是孤立的传承,而是移民文化与边疆风情的交融,是儒家思想与民族文化的共生。
如今,保山的“小南京”印记,依然藏在街头巷尾的烟火气里;两座文庙的残垣与碑记,仍在诉说着当年的儒风盛景;先贤们的故事,也在代代相传中,成为这座边城最珍贵的记忆。
原来,这座滇西边城,从来都不只是一座边境之城,更是一座被儒风浸润的文化之城。那些跨越千里的移民,那些坚守初心的师者,那些砥砺前行的先贤,用一生的坚守,让江南的繁华与中原的儒风,在滇西大地落地生根、绵延千年,也让保山,成为了一座藏在群山里的“文脉边城”,惊艳了岁月,温柔了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