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教授:苏州之外,见苏州之广

文 | 邵科

邵科，2021年12月入选国家级高层次人才（国家重大人才工程A类），南京大学全球知识产权研究院创建院长、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南京大学苏州校区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南京大学本科校友、英国伦敦大学法学博士。2023年正式归国前，曾在海外QS全球百强名校任全职终身教授，在英国和澳大利亚学习、工作二十二年。矢志不渝地以阐扬中国文明为本位，深度反驳了哈佛大学安守廉（William Alford）误导了西方政商学界两代人的西方中心论。曾在《法学研究》（法学三大刊之一）、Queen Mary Journal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Hong Kong Law Journal等学刊发表论文，并曾受邀作为剑桥大学出版社、牛津大学出版社等的匿名审稿人。代表作《昭隆传统之大美：中国文化如何成为全球治理的建构者》（清华大学出版社，2019）一书，是中国文明和中国知识体系深度、精准引领全球治理变革的开拓性深层原创研究。研究领域包括中国文明和全球治理、人工智能和大数据、知识产权成果转化等。2007年，在澳大利亚首创并长期引领重要前沿人才课程，为亚太顶尖跨国公司和律所培养了一大批能尊重中国的紧缺、复合型精英人才。

丙午春月，万物隆盛之始。而世界的竞争，也正在加速变化。当下，越来越多的企业家觉察到，在世界大势中竞争到今天，最终走到了思维方式、做事方式需要突破的大门前。这就触达了精神、文化深层里的问题，也就是核心竞争力的终极要素。

关键的线索，也许在苏州的传统里。什么是苏州的传统？这一问看似是地域性的，却对我国广大企业在思维、做事方式上的突破，有普遍深刻的意义。南京大学全球知识产权研究院以“中国本位·全球经验”为开院宗旨，致力于增进我国企业的全球规则与文化思维竞争力，对这一问尤为关注。因此，2024年秋，我们在高品质、高起点的南京大学苏州校区举办了哈佛、剑桥、纽约等大学知识产权领军元老首度集聚中国的全球论坛，和苏州科技产业界300多人进行全球规则的前瞻对话，就是为了从跨文化的深层来观照中国产业的升级道路。

两年来，我们对苏州企业有了一些体会——务实、认真、理性。有的说，这是苏州平和从容的地方性格，或是创业早期形成的勤奋习惯。更多的则说，这是市场经济三十年里苏州、新加坡合作的结果，或是毗邻上海的竞争段位自然导致的“地缘低姿态”。

这些说法，还不足以诠释苏州。一座城市的成就，其内核都是文化要素，哪怕文化只运行于潜意识中。作为GDP超过南京和杭州的“地表最强地级市”、匹敌深圳的“工业第二城”、动观流水静观山的宜居城市、2025年全球创新指数（GII）位居全球第六的“上海—苏州创新集群”中心带，苏州的传统究竟是什么？我当然无法完全回答这个问题，但本文的答案或许包含了苏州乃至全国广大企业在全球形势下再突破、再发展的密码。

2024年9月22日，南京大学全球知识产权研究院全球论坛上，美国哈佛大学伯克曼·克莱因中心联席主任、哈佛大学WilmerHale知识产权法教授威廉·费歇尔作题为《哈佛大学之科技成果转化》的主旨演讲。（本文作者供图）

但凡观照一种传统，均应对人的观念和潜意识作溯源，切忌短平快地拼凑答案。 

2000年，美国芝加哥大学教授、耶鲁大学历史学博士、加州学派代表人物彭慕兰（Kenneth Pomeranz），出版了其名著《大分流：欧洲、中国及现代世界经济的发展》，同年摘得汉学大奖费正清奖（John K. Fairbank Prize）。彭慕兰指出，要讨论工业革命的成因，只有江南——而不是整个中国——才是英格兰可以合理比较的对象，因为从经济、生活水准、技术创新等要素上看，18世纪的江南和英格兰是难分伯仲的全球最发达地区，并且英格兰的胜出是偶然的。当然，西方社会上对中国文明的认知长期匮缺，至今鲜有人听闻过“江南”这个中国文明的重要概念，而香港、广东（Canton）则家喻户晓。

同属加州学派的清华大学历史学家李伯重，在90年代初对明清时期江南的地域范围作过界定，即包括苏州（辖昆山、常熟、嘉定等）、松江（即今上海地区）、常州（辖无锡、宜兴、江阴等）、镇江、江宁（南京）、杭州、嘉兴、湖州、太仓州（辖今南通局部及崇明），共八府一州，同属太湖水系。当然，江南的概念是多样化的，另有吴语区意义上的江南，地理范围亦时有变迁，总体上还包括皖南及浙江其它一些地区。因此，八府一州，实非江南的全部，但可说是文化、经济融合意义上的江南主要地区。

苏州，则是明清时期当之无愧的江南首府。

2026年4月30日，苏州丝绸博物馆举行“服饰里的江南时间”展。两位身穿明代盛服的年轻人，驻足凝赏苏州陆宗厚墓出土的明代四合云纹缎袍复制件（苏州丝绸博物馆供图）。

第一个指标，是文教最隆。南京大学明清社会经济史专家范金民，对明清江南进士数量有过统计。江南不但进士数量全国最多，且明代全国状元近四分之一、清代全国状元半数以上出自江南——特别是苏州。在江南内部，明代状元苏州府7人，常州府4人、杭州府2人、应天府（南京）1人；清代状元则苏州府29人，远超常州府7人、杭州府5人、江宁府（南京）3人、松江府（上海地区）1人。而同一时期江南的进士总数，苏州就占近四成。恰如明正德朝户部尚书、以清廉著称的王鏊（籍苏州府吴县）在1505年重修《震泽编》时说，“苏人，才甲天下”。苏州，实是名臣硕儒之薮，衣冠文物，海内称最。今天，从两院院士的数量来看，江苏固是断层式领先，而苏州籍院士数量更是全国第一。

第二个指标，是经济最盛。在一定时期内，江南曾是全球最发达地区之一，而苏州则是19世纪中叶之前全国首位的工商业大都市。1980年代初，国内兴起过明清资本主义萌芽讨论的热潮，当时傅衣凌先生提出了“苏杭型城市”的概念，即清新、活泼、开朗、面向全国的工商业城市。而正如李伯重所说，明清江南的城市也包括市镇（如周庄、木渎），类似今天“散装苏南”名冠全国的区县乡镇，是以唯一拥有全国性经济中心地位的超大城市（苏州）为中心、郊区市镇为延伸的“群芳争艳”式城市带。明代文坛后七子巨擘、南京刑部尚书王世贞（籍苏州府太仓州）称苏州为天下财赋、百技、商业的中心，亦即“天下之称繁雄郡者，毋若吾吴郡”（王世贞：《弇州山人续稿》卷二八6下），斯实盛矣。

明清江南市镇，曾经“阛阓鳞次，烟火万家，苕水流碧，舟航辐辏”（汪曰桢《南浔镇志》卷一）。本文作者拍摄。

第三个指标，是创新最精。明清的江南不仅是文教、经济中心，也是创新、时尚中心，苏州则为其宗。在大量方志和工商业碑刻史料里，对吴品、苏样令人惊叹的技术创新多以“巧变百出”“犹胜于古”“奇巧日增，不可殚记”“甲于今古，冠乎天下”等语记载，其中尤对“绸机万计、衣被天下”的苏州丝织业着墨甚众。这些精湛技术有产业价值，品牌度高，也不易模仿。17世纪的欧洲曾用100年也模仿不出中国的制瓷术，法国工匠用了50多年才勉强能仿造一种中国彩纸，说明中国技术曾经的原创高度。而正如彭慕兰所论，1750年英格兰的技术水平并不领先于江南。汉学家卜正民（Timothy Brook）提到，意大利人利玛窦（1552－1610）曾惊愕于江南可以出版成千上万的书籍。1644年左右，苏州、南京就有出版社近200个，服务于“雅能创起”、蓬勃繁荣的文化创作，而1640年左右伦敦的出版商仅23个，主要从事审查和垄断。

若要重现苏州的传统，以上的溯源是必不可少的。

明·仇英画渔笛图成扇，台北故宫博物院藏。仇英，字实父，明代苏州府太仓州人，吴门四家之一。主宗南宋院体，其作写实繁复，清朗明快，艳而不媚。版权声明：台北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 @www.npm.gov.tw。

溯源，绝不是为了展示辉煌，而是要引出以下提问——苏州昔日文教最隆、经济最盛、创新最精，这背后是一整套什么样的思维方式、做事方式？这一整套方式的原理、底层逻辑是什么，依然存在于我们有体系的、深刻的认知里吗？还只是零星散落在不易察觉的潜意识中？

首先要明确的是，苏州的传统，其根砥是江南文化精神。苏州的地域性，并不足以越过江南文化的共性。江南文化也绝不仅仅是“一方水土”的产物——明清时期的苏州、江南，其本质是中国传统文明的最后一个栖息高峰，再往前则有长安、汴梁。因此，江南文化的内核，实际是历史上比其他地方幸运而得以部分保存的、由无数中原士大夫奋斗捍卫的、现在仍依稀可见的中国文化正统，而不能窄化为长三角的风土人情。换言之，江南是中国正统文明沧桑南迁的主要保存地，江南文化的精华绝非地域性的，而是中国性的，具有普遍价值。

所以，苏州之外，方见苏州之广。

始建于南宋淳熙初年的苏州名园网师园，内有万卷堂，今存为清代风格。本文作者拍摄。

我想以通俗的语言，来说明江南文化承载的、在日用中仍时有存续的一整套中国文化思维方式、做事方式：

一、诚心诚意，细致周到：明清江南是科举重地、礼义之区，以读书做人为本，“风土清嘉”。民间不论识字与否，普遍认同做人做事要至诚、细致、周到，遇事宜谅人责己，处理问题要知书达礼、合情合理。

二、格物致知，条分缕析：思维严谨，钻研事物的本质，遵循正确的探究之法，思想通达而不固执。这在明末清初以独立精神接触西学的徐光启（籍松江府上海县）、梅文鼎（籍安徽宁国府宣城县）等著名科学家身上，均有深刻体现。

三、正德厚生，崇法守纪：坚持仁民爱物、经世致用。不徒托空言，谋求心灵和物质的长远发展。憎恶浮躁的短平快，不当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讲规矩、道理、法纪，坚信只有“以信义著闻”，方能“业日隆隆起”，做传之永久的百年字号。

四、惟精惟一，日新又新：江南士大夫、作者、艺术家、工匠、发明家，为宋代清新雅致的华夏文明高峰且存一隅之地，在推陈出新上潜心专一、坚韧不拔，希望“光掩前人、不顾后世”。明末大儒顾炎武（籍苏州府昆山县）著书，以“古人之所未及就、后世之所不可无”自勉。1792年苏州纺织业《重建苏城机神庙碑记》，以“后生英秀，精更求精”互期。

明·玉海屋添筹方盒，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本器为明末江南苏州玉雕精品，器上署“子冈”款。版权声明：台北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 @www.npm.gov.tw。

以上四种，是江南文化承载的中国正统文明的思维、做事方式。我们只说了日用之道，是因为其中包含着具有普遍意义的、符合人的认知科学规律的深刻原理和底层逻辑，而且是一整套的——崇文重教，是一切开化的前提，它给予我们仁义礼智、格物致知的亲身体验，从而在心灵深处培育至诚、严谨、周到地看待世界、钻研问题、解决问题的科学方法。因为分析问题全面周到，才会明白正德厚生、崇法守纪的长远道理，认识到只有坚韧专注、不断创新，方能创造更好的世界。

这，或许就是姑苏之地最深层的潜意识。它的本质并非苏州、江南的地域特点，也不必以苏商、晋商、粤商等标签来区分。它承恩于中国文化正统的涓涓滋养，尽管渐渐也零散化、不再体系化了。

这种最深层的潜意识，隐藏着苏州乃至全国广大企业在全球形势下再突破、再发展的密码。这个密码就是江南文化中保存相对较好的、符合人的认知科学规律的、含藏中国文明正统的思维和做事方式。发达国家的大企业，长期运用的就是一整套符合人的认知科学规律的、条分缕析讲细节的、坚持精湛创新的、反对短平快的、懂得有规矩才有长远发展的探索及解决问题的科学方法，这才是他们的终极核心竞争力。

2024年9月22日，南京大学全球论坛上，剑桥大学、伦敦大学、纽约大学、澳洲国立大学、美国乔治城大学、南京大学的权威学者讨论产业规则和全球经验核心问题。（陆欣玥拍摄）。

中国文化，在这一终极核心竞争力上毫不逊色，但却迫切需要我们从零散的潜意识向上一步，还复其一整套思维做事方式的赫赫之光。这或许也是江南文化和苏州产业升级报答中国文明的哺育之恩、在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中走在前做示范的应有使命。

苏州当代美术馆，园林意境与现代建筑的精雅融合（本文作者拍摄）。

不过，我们还缺一样东西——全球经验。

我提倡的全球经验，绝不是模仿西方的代名词，也不是指国际接轨、国际化。它是指在产业的、研发的、学术的、法律实务的前沿一线跨国跨文化实践中，通过具体的项目、业务、经验、教训上升到跨文化的洞察力和理论高度之后，从中国文明、中国本位的深层体验里，总结出的一手经验。它的意义在于反制、引领、建构。

中国企业最缺的全球经验，是怎样去洞察处于全球化“高维空间”里的、很多企业感知较弱却深受其害的东西，其中最关键的是知识产权和产业技术创新。全球化的本质绝非资本、人口、货物的流动，而是西方规则（法律、标准、商业习惯）的强势全球化，其中矛盾最尖锐的就是知识产权。当前，西方科技的全球规则布局更加诡谲。中国企业要想增进核心竞争力，先得跳出“只能出海涉外时被打”的初级阶段，转而在创业、发展的最早期、全过程，就奋力学会从全球经验里“反推”企业成长方略。西方企业为什么是创新和知识产权大户、怎样制定了全球规则？他们有什么优势、危害？面对当前国际形势，中国企业应该怎样创新？深入探索以上问题答案的能力，是谋求再突破、再发展的中国企业迫切需要增进的。其根本的道路，就在于建立按照人的认知科学规律推进的、真正得到中国文明滋养的、掌握了全球经验的、讲究规则引领的、以知识产权为本的产业技术创新核心竞争力。

当然，“中国本位·全球经验”的具体内容、实践路径，实非一文所能尽述。它需要我们矢志不渝地与中国企业一起在前行路上去真切地体验。

2026年4月，在苏州高新区阳山数谷，邵科教授为区内重点科技企业讲述规则引领企业出海、培养涉外法律人才等时代必答题的“中国本位、全球经验”解题技术。（张镱玟拍摄）

江南不只是小桥流水，姑苏也绝不可简化为一碗苏式面。江南，是中国文明正统沧桑南迁的主要保存地。因此，江南文化的精华绝非地域性的，而是中国性的，具有普遍价值，在大江南北其实都可以找到共鸣。通过在江南保存相对较好的、承载中国文化更多内涵细节的、符合人的认知科学规律的一整套思维和做事的方法，来快速掌握并升级全球经验，这是苏州乃至全国广大企业在全球形势下再突破、再发展的一个密码。

历史和未来的贯通，在苏州还有巨大的空间，也是这座城市应当虔敬沉潜下去，重塑、再造、引领文化软实力。

二十年后，我们希望看到什么？我们希望，那时中国有一批苏州这样的城市已成为世界上活力充沛的、促进全球创新的都会，而中国的企业则以中国文化精神作为庄严屹立于世界的资本。这将是我们在世界上证明自己、让我们中国人的后代更好生活的最佳方式。

按高起点、高标准建设的南京大学苏州校区（本文作者拍摄）。建设苏州校区，是南京大学联动落实总书记建设“第一个南大”重要指示和“强富美高”新江苏建设的主动作为，是服务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国家战略和区域经济社会发展的重大工程。作为南大新工科的主阵地，校区兼及新文科，重点打造人工智能与信息技术、功能材料与智能制造、地球系统与未来环境、数字经济与管理科学等尖端学科群。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