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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起来，这是城考推出的第五和第六条南京线路了，在过去几场南京城考已经走过的四条线路里，我们以新街口为坐标原点，以东西向的中山东路-汉中路为界，将南京城分成了南北两片。

在城北，我们沿着中山北路从鼓楼一路漫步到挹江门，遍览这条1928年当时的国民政府为迎接孙中山灵柩到中山陵安葬专门修建的迎榇大道两侧分布的众多民国建筑。

我们也从大行宫出发，在成贤街遇见建筑大师杨廷宝先生的旧居，在玄武湖之南登上北极阁，探访高楼门、百子亭、傅厚岗一带散落的民国名人故居。

△1905年陆师学堂新测金陵省城全图中的城南评事大街一带，可见街巷非常密集

在城南，我们钻进门西的小巷子里，不放过每一个充满趣味自带故事的老地名。从游人如织的夫子庙出发，却不人从众地挤进人群，而是沿着南京人心目中那条老城南第一商业街的太平南路，看到它往昔的辉煌与如今的失落，让人不时联想起上海那一样曾辉煌而失落的四川北路。

南京的城北与城南拥有截然不同的表征与性格，体现在不同的历史渊源、不同的城市肌理、不同的建筑风貌以及不同的地名呈现。城南是明清以来南京城的繁华所在，这里街巷密集，地名里满是金陵人间秦淮烟火。城北在明清时期则是相对荒僻的所在，但在民国政府定都南京后，加速了城市化的进程，宽阔的马路与新式住宅区纷纷出现，著名的颐和路公馆区即是其代表。

△升州路和评事街一带的城市更新已进行多年

倘若将城考已经走过的那四条线路在地图上勾勒出轨迹，从三山街、夫子庙、太平南路、大行宫、成贤街、北极阁、玄武门、中山北路，我们已经在南京城里画出了一个大大的C字形的圈，而这条大环线仅在西部还留出了一块空白。

于是，这次五月暮春时间，我们将从三山街出发，以城考一以贯之的方法论，对细节的观察以及与上海双城比较的视角，将这块空白得以补填，让南京城考的大环线得以圆满。

这次周末两天的线路，其中周六的“西城南北：从最金陵到最南京”将打破以往单条线路仅关注城南或城北的局限，首次以一条较长的线路从南向北，跨越南京城的轴线，在物理位移中体会时间的演进带给这座城市在空间与肌理的变化。

这条线路沿途将经过包括升州路、朝天宫、五台山、颐和路等片区，涉足约六十处历史建筑与街巷。在行走间，沿途的风景将从城南的青砖黛瓦与万仞宫墙渐渐切换到城北颐和路片区的明黄色公馆洋楼与梧桐马路，而细微的变化也能从地名中窥见，老城南那些生动的富有画面感的“打钉巷”、“牛首巷”与“螺丝转弯”将渐渐变化成“匡庐”、“仙霞”、“琅琊”、“颐和”和“上海”、“广州”、“江苏”，跨过汉中路，这座城市仿佛从金陵进化到了南京。

△莫愁路基督堂是南京最美教堂之一

△“螺丝转弯”这个地名里还藏着利玛窦与徐光启的往事

△上海人总要走一下上海路

周日的线路则更像是一段番外，我们将视线聚焦到于南京而言非常重要的一个地理空间——长干里，尽管现在的长干里相较以前发生了空间上的变迁，但这块“建康城南五里”的狭长地块，无疑是近现代南京历史沉浮的最佳见证者。

闻名遐迩的大报恩寺塔，从明代远扬西方的“覆五彩琉璃，举世无双”；到太平天国的战火损毁：宝塔折，自相杀；采用现代材料对琉璃塔身的解构重建。这种由盛转衰，得以在废墟上涅槃重生的发展路径，间接成为了南京近现代历史的缩影。而在大报恩寺遗址的南面的园区中，不同时期的历史物件却组成了完整的时代断面：金陵制造局的门头、汉阳兵工学院迁址南京的留存，天坛大佛头的铜铸件。见证着近现代从器物学西到思想教育革新到和平发展。

时至今日，久经风霜的南京城成为了钟灵毓秀的世界之大都市，而长干里就静默地存在于中华门外，见证着南京城的往事与未来。

△晨光创意园中呼吁和平的“打结的手枪”雕像

回望首次南京城考，在地图上画完这圈大环线已过去了三年，异地城考也从第一站的南京扩展到了北达天津、哈尔滨，南抵广州、香港的遍地开花。在每一个我们走过的城市，上海城考多年来积累的观察方法亦不断地在这些城市与上海的双城比较中得到深化与拓展。

《首都计划》规划下的高端住宅区

《首都计划》是南京国民政府正式公布的第一部现代城市规划。作为民国时期最重要的城市建设纲领，该计划明确提出“将首都建设为全国城市之模范，并争取与欧美名城相媲美”的目标，参照欧美城市规划理论，对南京进行功能分区、道路系统、建筑形式等方面的系统设计。在住宅区规划方面，《首都计划》吸纳了“邻里单位”理论，规划了多个高级住宅区，其中颐和路公馆区与天目路风貌区均是按此规划建设的高级住宅区。

《首都计划》的实施主要集中于1927年至1937年的“南京十年”，虽因抗战爆发未能完全实现，但其奠定的功能分区与道路格局影响至今。

《首都计划》，1929年版本

南京现存的民国建筑历史风貌区非常统一的特点就是体现了民国时期“中西合璧”的建筑美学。包括了西式坡顶与老虎窗、独栋式院落、青灰/米黄色外墙配以红褐色系点缀等典型组合。墙体多采用具有时代特色的“拉毛墙面”，呈现独特的毛糙肌理。建筑样式涵盖中国传统式、西班牙式、法国式、英国式、美国别墅式等多种流派。

颐和路公馆区是按照《首都计划》实施最大花园住宅区，集中200多座民国政府要员的宅第公馆，是中国拥有民国公馆最多的地区，被誉为“民国建筑博物馆”

天目路风貌区最大特点在于严格的规划管控：风貌区整体檐口限高6米，天目路沿街界面限高3米，比其他民国风貌区普遍“矮1米”。这种严格的限高管控使其成为南京民国公馆区中“最精致”的样本。

而颐和路街区以颐和路为中轴，涵盖十余条街道百余座花园住宅，是南京规模最大、密度最高的民国公馆聚集区。其核心特点在于体量宏大与文人荟萃：这里居住过数位民国政要和外籍人士。街区布局以宁海路环岛为中心，道路名称取自浙江“灵隐”“普陀”“莫干”等名胜，形成独特的“迷宫式”路网。

天目路历史风貌区是除颐和路外另一片民国时期名人故居与公馆集中的区片，但有别于日渐网红的颐和路，这里还维持着日常生活的寻常与质朴

中英文化协会旧址

见证许多历史风云的宁海路5号马歇尔公馆

江苏路环岛上的这幢造型独特的建筑也许是颐和路片区最有辨识度的存在之一

长干里与大报恩寺

“长干里”之名源于古时用词，是集合地理特征与区域功能为一体的称谓。“干”指山间平地，江东土语称“山陇之间曰‘干’”。在雨花台等山冈的夹合之下，形成了一块长条形平地，使得人口集聚，成为了南京经济文化天然的发源之地，因人丁兴盛，聚集而成街巷，故将街坊里巷称为“里”。

丰沃的地理条件和应运而生的文化氛围，自然使得长干里成为了“金陵肇建之地”。至六朝时已发展为“邑屋隆夸”的繁华居民区和商业中心，李白一句“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的名句更让其成为家喻户晓的文化地标。

《中国南京的琉璃塔》中的大报恩寺塔画像

大报恩寺便坐落在长干里，依傍外秦淮河。早在东吴时期，孙权在这里建立建初寺和阿育王塔。长干里因此被誉为“佛陀里”。明永乐十年（公元1412年），明成祖朱棣为报父母恩情，敕工部在天禧寺原址建大报恩寺及九层琉璃宝塔。

大报恩寺塔被誉为“天下第一塔”。塔底层八面拱门之间嵌有白石雕刻的四大天王像，拱门及塔檐均用五彩琉璃砖瓦修砌装饰。塔刹为铁铸九重相轮，相轮下的须弥铁座镀以黄金。

明代大报恩寺全图（《金陵梵刹志》）

17世纪中叶，荷兰人约翰·纽霍夫来到中国，游历了大报恩寺，绘制了多张琉璃塔的素描。随着他的游记出版，大报恩寺塔成为欧洲人熟知的中国建筑奇观。甚至安徒生的《天国花园》里也描写了这座东方宝塔：“刚从中国来——我在瓷塔（大报恩寺琉璃塔）周围跳了一阵舞，把所有的钟都弄得叮当叮当地响起来！”

约翰·埃姆斯利1850年出版的《世界主要建筑物比较图》中，汇集了时人所知世界各地最具代表性的30座建筑，如埃及胡夫金字塔、法国巴黎先贤祠、意大利罗马斗兽场等，其中唯一的中国建筑是大报恩寺琉璃塔，可见他在当时西方人心中的地位。

南京城与琉璃塔

然正是这样一座享誉世界的寺塔在太平天国战火中毁圮。即使大报恩寺塔已经化为废墟，但它仍作为一部分人的群体性记忆继续存在。旧塔的文化语境已然不复存在，新的报恩寺塔不应是任何一个历史年代的复制，随着大报恩寺塔以现代建筑材料复建，用玻璃代替往日琉璃塔之光辉，寺塔正式从最初的皇室纪念物转型变为永恒的城市纪念碑。

大报恩寺塔古今对比

回民与七家湾

七家湾位于南京老城南水西门内，是南京著名的回族聚居区。其名称由来众说纷纭，最广为接受的说法是：明初有陶、马、丁、姚、哈、莫、白七户回民在此聚居，以宰牛为业，后发展为巷，因巷形弯曲如环，故称“湾”。

另有传说认为，朱元璋在一次微服观灯时，见灯画有“大脚妇人抱西瓜”讽刺马皇后，一怒之下屠戮此巷，仅余七户幸存，故得名。

七家湾附近的清真寺旧影

七家湾成为回族聚居区，有着深刻的历史地理成因。唐宋时期即有西域藩商沿运渎河来此贸易，元代北方回民随蒙古军队南迁，进一步扩大了此地的回民规模。

明初定都南京，大量跟随朱元璋有功的回族将领被安置于此，形成了稳定的穆斯林社区。此地临近运渎河与秦淮河，水运便利，为屠宰牛羊提供了天然条件，而清真饮食所需的牛羊屠宰业也逐渐成为七家湾回民世代传承的生计。

《舌尖上的中国》第二季中亮相的锅贴店〖草桥清真牛肉锅贴扁食店〗

昔日的七家湾，是烟火气十足的牛羊屠宰与清真美食一条街。明清时期，七家湾住户“十有八九经营牛羊皮生意”，街巷间遍布家庭作坊，响当当的老字号皆发源于此。民国时更有俚语“要吃牛肉汤，就到七家湾”。

而如今的七家湾经历旧城改造后，旧时狭小的弹石路已拓宽为宽敞的街道，两侧建起现代化小区与底层商铺。老字号搬迁不在少数，但“七家湾”的名号却以牛肉锅贴店的形式遍布全城，成为南京清真饮食的文化符号，现在的南京街头似乎提起牛肉，总能听见七家湾的名号。七家湾的地理名称入选江苏省省级地名文化遗产，其承载的民族融合与市井记忆仍在延续。

七家湾的回民小吃老字号

西北三省会馆所在的七家湾是老城南回民聚居的地区，也带来了南京独特的回民文化以及牛肉锅贴等特色美食

五台山的区域功能转变

五台山得名因其最早由五个台形岗地组成。在地质构造上，五台山属钟山余脉西延部分，自东向西的山坡岗地组合成南北分水岭，南北两侧分居金川河流域和秦淮河流域，完美展现了南京钟灵毓秀的特点。

1936年地图上的城北新住宅区，道路网已基本成形，除此外的五台山一带还是南京城中存有许多留白的地方

《首都计划》将鼓楼和五台山规划为“文化教育区”，市政区域也将五台山纳入考量。当时国民政府还提出了“首都森林公园计划”，这一设想将五台山定位为城市的“绿肺”，规划通过植树造林的方式让其成为调节南京气候的生态核心。

而城西的华严岗、古林寺、清凉山、紫竹林，南边的雨花台也计划全部开辟为森林公园。如果当时这一计划得到实施，南京的公园和绿化面积将达到10%，将成为当时中国第一个“都市园林景观城市”。

五台山文化区规划设计示意图，即今日五台山体育馆

民国时期规划的五台山是“森林公园”性质，以生态功能为主。而如今，这里已蜕变为辐射全市的体育中心。民国时期就对五台山调研定论：存在一个“天然之希腊式运动场”。

建国后民众通过义务劳动将其建成了可容纳两万多人的体育场；也正如其他中国城市常见的将体育中心设定在山上，最大程度地提高土地利用，70年代五台山体育馆落成，此后不断地扩建，游泳馆、保龄球馆、网球馆、健身会馆等运动专项场馆被规划建立。第三届全国城市运动会、全国残运会、亚洲青年运动会等大型赛事在此举办，近年话题度持续上升的苏超也多次在五台山体育馆开展，使其成为了南京名副其实的“体育圣地”。

大约是南京五台山上最神秘的建筑

五台山也见证了南京的足球史与“苏超“之热

松松：“城市考古”联合创始人，上海史研究人，悉尼大学文理学一等荣誉学士（心理学，中国研究）；亚洲研究硕士。长期的上海城市变迁影像志记录者，专注于上海历史影像、文献及中国近代纸钞的收藏。自2018年起策划并讲解了覆盖上海全域的近百条城考线路，致力于细致入微地讲述上海。

晏清：城市考古专职领队。上海博物馆、同济深海探索馆、黑暗中对话体验馆志愿讲解。撰写2022年农工委自立课题及提案，组织策划世界城市日、崇明开捕节等大型活动。文史、骑行、徒步、桌游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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