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南京的第一步是找地方落脚。南京的酒店太难订了,可能因为是省会大城市,比我们之前假期出行都更艰难一些。最后只好去住连锁酒店,办入住的时候前台反复提醒了好几次“这个房间很小的哦”,那也没什么办法。我们预算就那些,住的方面只能说是凑合凑合。
房间在顶楼,坐电梯到六楼之后还要再爬楼梯,窗外是水塔。推门一进去,我和小狗都大惊失色:这么大!一米八的双人床、电竞椅、电脑桌——最能影响住宿质量的三大刚需都齐备,而房间的空间可能是因为我们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显得格外空旷。这些年来,我们住过最小的酒店房间应该是公司楼上的酒店,之前加班太晚了就对付一下,房间是十平米无窗的。其次是去年五一去上海,也是十平米,但是有窗,临近一个加油站。这次住的地方有二十平米左右,和我们现在的出租屋已经差不多大了,而出租屋里还多了个厨房。
第二步是找地儿吃饭。“南京人下班这么早吗?”望着九点钟就空空荡荡的小街,我和小狗直挠头。虽然我们住的位置不算繁华闹市,但毗邻小学和居民区,怎么也不至于一过九点半数以上的店家都关门了吧!下着微微小雨,我们四处乱撞,最后在街边一个马上打烊的苍蝇小馆吃汤包。我吃着还行,狗一口下去好像是死了——汤包的馅是甜的,狗因为有糖尿病的缘故,已经很久没吃这么甜的馅了。
意外之喜是在小学对面找到了一家炸鸡店,十块钱三大块,而且是鸡腿!鸡腿之大,放在杭州,每一块都可以卖十块钱。我又喜欢南京了。
第二天,定了闹钟早起,上午去利济巷的慰安所遗址和三个必胜纪念馆,下午去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纪念馆。一天三个点,对我和狗的体力都是大挑战。出发前换了家店吃饭,我本身比较喜欢吃甜的,所以每次都在吃汤包。狗去吃小馄饨,齁咸。感觉酒店楼下这家小馆子手艺一般,而且男掌柜的一味坐在店里抽烟,点了单又进后厨指挥他老婆做饭。我一方面觉得这家伙颐指气使的很看不上,另一方面又真的很担心他的烟灰掉我碗里。
吃过饭,去利济巷。没有看网上订票的二维码,去了现场又用机器扫了身份证的。我们没带身份证,输入证件号码也行。A区和B区是展陈,C区是遗址。天杀的日本人把房子修得台阶又高又陡,天气不好的时候C区是不开的。我们去的时候下小雨,C区没看成。
利济巷的展陈是让我对日本人的慰安妇制度有一点深入了解的。我之前一直以为,这一制度是从日军侵华开始就有的,但实际上是从日军攻占南京之后,才逐渐形成了制度体系。日占时期,南京的慰安所门口挂着牌子,说“欢迎接受大和抚子奉献身心的景仰”(我没拍照,差不多这意思)。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见到大和抚子这个词,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讽刺,明明都是抓来骗来的可怜人。
狗看完了之后大受震撼。里面有一个部分讲的是慰安妇的来源,很多是日占区被强征的妇女,但还有一部分是日本本土来的。里面有讲到一个女孩子,新婚不久丈夫就出征了,一去久久不回。日本组织了“寻夫团”,安排大后方的女人去前线寻找自己的丈夫。她历经千辛万苦来到前线,结果发现被骗了,是骗去前线做慰安妇。狗看得一直摇头,说小鬼子怎么连自己人都骗。唉……
我问小狗,我说你看过《小姨多鹤》吗?狗摇摇头。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孙俪演的,很催泪的电视剧。里面的女主人公多鹤就是日本人,但很善良,没做过什么坏事,命很苦。她之所以流落到东北,也是受了日本当局的骗。我和小狗看着展区的展陈陷入了迷思:课本上告诉我们、日本很多军国主义分子自己也说,日本之所以要侵略他国,是因为日本本土国土太小资源太少,难以给日本民众带来美好的生活。但战火一起,日本人这个连自己人都骗的劲头一出来,感觉日本民众的生活也没好起来啊!
小时候看张海迪《生命的追问》,里面讲到张海迪去日本一个慰安妇村,和里面的老奶奶们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里面有一个日本老奶奶,年轻的时候被日本人骗到军队做慰安妇,九死一生活到了战后,重返家园后却被家人嫌弃。她的父亲嫌她有辱家门,狠狠打了她一个耳光,打得她嘴角流血耳朵流水,从此患上严重的中耳炎。张海迪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青春不在,但还是要经常去医院看耳朵。
展陈里还有一个展品,是日本小女孩玩的娃娃玩偶,也就是张海迪写到过的“麻由咪”。慰安妇村里有一个老奶奶(好像叫大川桑,我记不清了),已经因为慰安妇时期经受的折磨神志不清,连自己的家在哪里都说不清楚。她就有这样的一个“麻由咪”,平常把玩偶抱在怀里,哄娃娃睡觉。我想她可能曾经是一位母亲。大家怀疑她可能是朝鲜半岛来的,因为她什么日语也说不出来,而如果有人对她说:“大川桑,起来给大家唱个歌吧!”她就会站起来,抱着麻由咪给大家唱《阿里郎》。
小时候我看书,并没想过麻由咪长什么样子。但在利济巷见到了那个娃娃,我不知怎么的马上就明白,这就是麻由咪。想到这里,我很难过。
离开利济巷,我们前往三个必胜纪念馆,中间要倒地铁。从利济巷出来往地铁站走,中间会路过一个美食街,人很多。南京人好像很爱排队,我们在这个美食街见到了四五家大排长龙的店。利济巷对面的草鸡蛋蛋糕店门前至少排了二十人,一家盐水鸭店门口也排了十几人,真是夸张!明明南京盐水鸭店那么多,旁边就是几家门可罗雀的店,大家就宁可花时间排队也不肯换一家。这要是杭州就不会,因为都是大同小异的难吃。
三个必胜纪念馆和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纪念馆在一个地方,坐地铁过去,从那个地铁口出来的都是前往悼念的人们。因此,一出地铁口就被卖花的大妈团团围住。可能是为了赶五一的人流,卖花的大妈格外多,默认大家都是来参观的,不遗余力地推销着。让我比较不爽的是,我被几个大妈拦住,跟我说我的鞋穿得不对,需要在她们这儿买鞋套,否则不让进。我穿了一双凉鞋。我很生气,因为虽然说这是个很庄重的地方,也确实不该奇装异服,但我事先做过功课,没有哪一句说不让穿凉鞋。只是说不让穿拖鞋而已!我这双凉鞋是工作那会儿公司大领导来了我都会穿的很庄重的款式,和小狗两个人的穿着特意是选了一身黑白灰衬衫+西装。我觉得她们只是想向我推销鞋套,这让我非常不舒服,匆匆离开了。就算真的会被拦住买鞋套,我也希望是工作人员拦住我,我再去买个景区的鞋套。(事实是穿凉鞋没问题,可以进。)
更何况,我们是要去三个必胜纪念馆,又不是马上要去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纪念馆。
我老家那边有抗美援朝纪念馆,我心想,应该是大同小异的吧?放放标语,放放政策,放放文件,类似于小型对外开放的档案展陈馆那种?但事实证明我们把这里想得太简单了。展区很大,走到一半,我和狗已经累瘫了,找了个小角落坐在地上歇脚。结果没坐下五分钟,来了个工作人员把我俩喊起来:“展区内不让坐着,没有休息的地方!”我们赶紧跳起来。
展区里有很多学生,应该是学校组织来参观,我当年上学的时候学校也组织去抗美援朝纪念馆。少数学生素质非常低下,以键政小鬼为主。有两个男生脱离了大部队,互相发表他们的政见和历史观点。很不幸,我和小狗的步速和他俩基本保持一致,只好听他俩发表高见。太难受了,真的太难受了。看着他俩连最基本的政史常识都没有,只知道指着展陈里日军留下的安全套哈哈大笑,我就很痛苦地希望和他俩交换人生。唉……这么宝贵的学习机会啊……
一想到之前有几个他俩这样的前任,更加痛心了!
所以,我最喜欢的展馆是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纪念馆。因为工作人员管理非常到位,所以没有这样的嘉豪。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纪念馆全场禁烟,不让带打火机入内,我觉得这样非常对!前面就是万人坑,旁边游客悠闲地叼着烟拍个照,怎么想都不合适!但是我们排队过安检的时候,前面的男人把打火机藏在包里,后面安检人员一个劲儿喊他:“黑色包包里有个打火机!”他装作耳朵聋了,头也不回。小狗去上了个厕所,回来也愤怒地说:“好多人躲在男厕所抽烟!臭死了!”
因为我和小狗都经历过不抽烟-抽烟-戒烟这个流程,我一直觉得戒不了烟跟夹不住尿没什么区别。很多烟民觉得自己烟瘾大,觉得抽烟的瘾是不可能被戒掉的,我觉得全是放屁。我自己戒过烟也戒过酒,没什么戒不成的,戒不成的本质就是不想戒。随地抽烟跟随地拉屎没什么区别。
另外,展区内有非常多身着正装的工作人员,举牌提醒不要拍照、不要喧哗。不管是老者还是小孩,不管是操着北方口音的还是本地人,所有人都肃穆地参观,偶尔小声交谈。这简直太好了。
小狗是理科生出身,对历史也没什么特殊兴趣。而我是文科生,从上学那会儿就对历史充满兴趣。因此,这一天的旅行中,很多时候我都想给他讲讲——这个人的生平、那次战役的始末、这个地方咱们之前去过……但走着走着我就闭嘴了。一个合格的导游要学会适时地闭嘴,这里的一手史料比我更能打动人。
上高中的时候我交往过一个男朋友,是个前文提到过的那种键政型嘉豪。正常来说,这个人会成为我的污点,但此男貌美如花的特点很好地弥补了他的缺陷。我的审美很固定——身高腿长肤白貌美戴眼镜手指细长的男性或者一米六八黑发大胸微胖女性。我忘了那一年是要过什么节,好像是我的生日,我让嘉豪给我送本书作为礼物。我要了一本张纯如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研究,他另外又送了我一本讲二战德军的。虽然这个前任的思想观念很陈旧(他很诧异“为什么女人会感兴趣这个”),但张纯如的书是很好的。
我关于南京大屠杀的很多认识都是从张纯如的这本著作而来。这给了上中学的我很大的震撼。我学历史的时候也了解到,从古至今有那么多的战争,人类为了战争是流血无数的。但为什么南京大屠杀这样的让我难过呢?
看着看着,小狗扭过头问我:“为什么日本人这么没人性?”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因为这是一场二十世纪的战争。战士们手里拿着的不是斧钺钩叉,而是现代枪械。部队千里奔袭靠的不是马匹,而是内燃机。在这种情况下,人的思想也应该发生改变。就算是轴心国三国,日本都算是战争方面名声很臭的,这种完全灭绝人性的战争,让人时隔多年看到了都牙齿发冷。
在万人坑,我们看到了一具小小的遗骨。那骨架很明显比旁边其他人的遗骨要小得多,应当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义和团杀洋人的时候,觉得洋人和我们长得不一样,所以杀起来像杀羊一样没什么心理负担。可日本人和中国人、朝鲜人乃至东南亚人,都是黄种人,大屠杀的时候是怎么能下得去手的呢?只能说杀到红眼后已经完全丧失了人性,变成野兽了吧。
我和小狗站在万人坑旁边,思索着如果我们当时在南京城里,如何才能活命。最后的结果是怎么样都是死了,根本活不成。当天是阴天,狗吃了很多痛风药。我摇着头:“不行啊,到时候你痛风了,更加跑不快。”而且,一路逃命一路看到这么多尸体,恐怕我也会精神病发作,愈发必死无疑了。我和小狗是不得不成为的和平主义者,因为只有和平年代才能让病人活着。
走出纪念馆,小狗问我情绪怎么样。因为我实在很想来而精神状态又比较堪忧,我们来之前是做好了我在场馆里崩溃大哭的准备的。但其实并没有,我只是默默地、沉痛地、一滴一滴地流下一些眼泪。带的纸都没用上,但如果有别人要去,我还是建议多带一些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