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随笔
漫说竹子
戴明权
幽篁映轩窗，
翠影自婆娑。
雨后新笋出，
高节凌云多。
走进一片竹林，那修长的枝干，笔直地刺向天空，一节一节，像是岁月刻下的印记；那青青的叶，密密匝匝地织成一片绿云。风来时，便沙沙地响，如古琴轻抚，如细语低吟。竹之地下为笋，出土称竹。春雨过后，满园笋尖冒出，如池塘小荷，生机勃勃。正是“箨落长杆削玉开，君看母笋是龙材。更容一夜抽千尺，别却池园数寸泥”。
中国是竹的故乡，已有7000多年历史。野生与种植遍布山丘园林，品种多达八百余种，有800万公顷竹林，是名副其实的竹子王国。中国的竹名都富诗情画意：潇湘竹、凤尾竹、龟甲竹、紫竹、慈竹、斑竹、圣音竹、佛肚竹、龙竹、淡竹、方竹、水竹、刚竹、箬竹、孝顺竹、大明竹、早园竹、金镶玉竹、圣音竹、小琴丝竹……还有我们的国宝熊猫最喜食的箭竹与木竹。竹子的雅称还有很多，如"筠""幽簧""筼筜"竹君""琅玕""绿玉""青士""不秋草""龙孙"等等。四川大竹县因自古竹多竹大而得名；台湾新竹古称竹堑，以竹为栅，竹林茂盛。而福建厦门的筼筜湖则是以竹命名的湖，蓝天碧水，白鹭蹁跹，风光旖旎，是市民休闲健身的好去处。还有北京的紫竹院公园、天目湖的"南天竹海"，普陀山的紫竹林禅院等。说到紫竹林，传说它是观音菩萨修行和说法的圣地，最著名的代表就是普陀山紫竹林庵，为观音初到此地时“指石为竹”所化，成为“海天佛国”的核心象征之一。在《西游记》等文学作品中，孙悟空遇难常往紫竹林求助观音，此处暗喻救苦救难、有求必应的慈悲力量。
“月影竹成千个字，假山孕出四季景”——扬州著名园林个园，集名竹、假山、古典园林于一园，成为我国四大名园之一。
江西崇义、宜丰、湖南桃江、安徽广德、贵州赤水、广东广宁、福建顺昌、建瓯、浙江临安、安吉是1997年，我国曾评选出的“十大竹乡”。浙江安吉、四川眉山、宜宾、湖北咸宁（竹立方）、贵州赤水、重庆等地的竹博园、竹艺馆、竹文化博物馆，则汇集了竹及竹器工艺产品、竹文化的精华。
竹子高矮胖瘦，多姿多彩。有的伟岸挺拔，最高可达50多米，重达500多斤。有的娇小细密，仅15厘米高，叶影婆娑，丛丛碧绿，轻柔摇曳。有的独竿成景，清静幽雅，风姿绰约。有的茂密成林，状如竹海，碧波荡漾。我国竹子种植最多竹器产品最丰富的地方大多在南方，以福建、浙江、江西、四川、安徽、湖南、贵州、台湾等为盛。竹的用途广泛，全身是宝：可入药，可制纸，可制乐器，可编制各种生活器具，可造房，可编衣，可代塑，可作燃料，可制高科技产品，更是中国国宝熊猫的主食。“独钓寒江雪”的孤舟蓑笠翁所戴斗笠，就是中国传承两千五百多年的传统遮阳雨具。
有三千多年历史、中华文化重要遗产之一的竹简，起源于殷商，《尚书·多士》记载："惟殷之人，有册有典"。盛行于秦汉，至东晋末年被纸张取代。作为纸张发明前最主要的书写载体，竹简见证了中国千余年的文化传承 。从承载历史记忆的“简”，到书写春秋的“笔”；从运筹帷幄的“策”与“筹”，到传递喜悦的“笑”与回应的“答”。甚至连庄重的“篆”书、日常的账“簿”"，传统乐器"笛"“笳""箫""竽""筝""笙""箜篌"等，还有古代官员上朝拿的"笏"，都离不开竹的身影。这些近400个竹字头的汉字，不仅是造字的智慧，更是竹子精神的延续。
竹器，大到造房、衣柜书橱桌椅板凳，小到筷子扒耳勺牙签等。竹的天然纤维是继棉、麻、毛、丝之后的第五大纤维素，是自古至今造纸的极佳原料。而竹编工艺制品更是千姿百态，妙趣横生。竹真是用途广泛，功德无量。成立于1997年的国际竹藤组织，（INBAR）是首个总部设于中国的政府间国际组织，也是全球唯一一家专门致力于竹藤可持续发展的国际机构 。至于竹笋，则是中国烹饪文化中家喻户晓的百搭的山珍美味原料，不管是春笋还是冬笋，制成的佳肴人人喜爱。
我的家乡自古有种竹的传统，记得小时候我们的村庄家家门前屋后都有一丛竹院，或大或小。它不但四季郁郁葱葱，还是那个缺衣少食的特殊年代村民的“小银行”。青黄不接时，春笋可是一道美味。平时没有零用钱了，斩几根老竹拉到小镇上卖了或换点粮食、肥肉。自家的晒衣架、钉钯柄、瓜藤架什么的，全是竹子做的，随用随取。要添置菜篮、箩筐等用具，只要取几根竹子，请邻居篾匠来一天就能解决。至于夏天的凉席，竹枕、竹凳、竹躺椅，平整光滑，用潮布一擦，晾爽清透，舒服极了，是夏天的避暑好物。小时候没有玩具，自己动手制作的竹水枪、竹蜻蜓、竹飞机、竹笛等，和小伙伴们在竹院子里嬉戏打闹，现在成了对童年的美好回忆。
古人将竹与梅、兰、菊并称“四君子”，又与松、梅合称“岁寒三友”。古今诗人画家、文人雅士都喜欢画竹、咏竹、种竹——他们是在借竹抒写自己的志向、操守与人生追求。
门对千竿竹，家藏万卷书。茂林修竹，曲径通幽。中国人都喜在庭院、小区、家前屋后广种竹子，依竹而居。北宋苏东坡说得好：“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我深以为然。竹之于居所，恰如梅之于雪、月之于夜——没有它，便少了魂魄。竹在，满室生凉，满眼皆翠，连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若论爱竹之痴，首推郑板桥。他一生画竹、写竹，几乎到了“无竹不欢”的地步。他在山东潍县做官时，衙斋里种满了竹。一个风雨之夜，他听着窗外潇潇竹雨，竟辗转难眠，提笔写下：“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那竹叶沙沙，在他耳中，竟是百姓的啼饥号寒；那竹枝摇曳，在他眼里，竟是世间的疾苦万千。板桥之竹，不只是纸上墨竹，更是心中苍生。这份将艺术与民瘼融为一体的情怀，让竹从此有了赤子的温度。
最让我敬佩的，是竹的风骨。你看它立根何在？“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道尽了竹的倔强。石头缝里，悬崖边上，乃至荒山野岭无人问津处，竹都能扎根生长。没有沃土，便自己创造沃土；没有依靠，便挺直腰杆做自己的依靠。“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份坚韧，这份不屈，世间草木，几人能及？“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竹竿有甘苦，我爱抱苦节。”
《红楼梦》潇湘馆前有千百竿翠竹掩映，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曹公用竹喻意林黛玉高洁孤傲，坚韧不屈，才情雅致的性格。
竹又极谦虚。北宋诗人徐庭筠借竹言志：“不论台阁与山林，爱尔岂惟千亩阴。未出土时先有节，便凌云处也无心。葛陂始与龙俱化，嶰谷聊同凤一吟。月朗风清良夜永，可怜王子独知音。”你看那竹笋，还没钻出泥土，便已有了节操；待到长成参天巨竹，直插云霄，那竿心却是空的。这是怎样的品格啊——越是高大，越懂得虚怀若谷；越是挺拔，越明白谦逊内敛。王安石的以竹言志，富含哲理，“人怜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材老更刚。曾与蒿藜同雨露，终随松柏到冰霜”。“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这是有“诗豪”之称的唐代诗人刘禹锡的咏竹诗，以标题“庭竹”意为庭院中的竹子，是诗人对竹子的一种文雅的称呼。
然而竹的故事里，不只有刚毅，也有至柔至美的深情，更有平安吉祥的古意。
古书里记载着一个凄婉的传说。尧之二女、舜之二妃，人称湘夫人。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之野。二妃闻讯，泪洒竹林，那泪水斑斑点点，染在竹上竟永不褪色，从此便有了“斑竹”，又名“潇湘竹”。刘禹锡有诗叹道：“如何将此千行泪，更洒湘江斑竹枝。”李贺亦写下“九节菖蒲石上死，湘神弹琴迎帝子”的哀婉诗句。那斑斑点点的泪痕，将竹的坚贞与爱情的忠贞熔铸在一起，让竹从此有了缠绵悱恻的魂魄。
而竹的另一面，却是人间最温暖的祝福。古书《酉阳杂俎续集·支植下》记载：“北都惟童子寺有竹一窠，才长数尺，相传其寺纲维每日报竹平安。”后世便有了“竹报平安”的典故。每到岁末，家家户户贴春联、放爆竹，那“竹”与“祝”谐音，在爆竹声声中，寄托的是对家人安康对祖国强盛的美好祈愿，正是"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旧桃换新符"。而势如破竹，胸有成竹，竹苞松茂，茂林修竹，青梅竹马，竹帛之功，这些含竹的成语喻意美好，俯拾皆是。
伟人毛主席曾写下“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的诗句，用湘妃泪竹的典故，既寄寓着对革命烈士的深切追思，又展现出革命浪漫主义的壮阔情怀。那血泪染就的斑竹，在伟人的诗词中升华为一种悲壮而崇高的美——泪水不只为儿女情长，更为苍生社稷而流。
杜甫在成都草堂时，曾写下“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那新竹初绽的模样，隔着千年，依然鲜活可触。我想，杜工部当日所见的，不只是竹，更是一种理想人格的化身。
竹还最知时令。春夏秋冬，草木荣枯，唯有竹“岁寒不变节”，四季常青。雪压枝头时，它微微弯腰，却不曾折断；待到雪化，又昂首挺立，青翠如初。这种韧劲，这种坚守，正是君子之风。大明皇帝朱元璋曾写诗赞叹：“雪压竹枝低，虽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
江南的春天，是“腌笃鲜”的季节。取咸肉、河蚌，配上鲜脆爽口的春笋，小火慢炖——那“笃笃笃”的声音，是春天最动人的节奏。一锅汤端上来，乳白醇厚，春笋脆嫩清甜，咬一口，满嘴都是山林的气息、春天的气息。
从春到冬，竹影婆娑，寸寸傲然挺立。它在山林里是风骨，在厨房里是美味，在血脉里是乡愁。
每当我心烦意乱时，便去寻一片竹林。站在竹下，抬头看那筛过竹叶洒下来的碎光，听风吹竹梢那清越的声音，心便慢慢安定了下来。竹不言不语，却仿佛在说：挺直腰，守住节，虚其心，方能立得稳，走得远。
窗外月光如水，竹影婆娑。这便是我爱的竹——它在诗画里，在传说中，在革命者的壮志里，也在寻常百姓的烟火气中。此生若能择竹而居，日日与竹为邻，夫复何求？
编辑:蔡竹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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