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南里的青石板路上,一摞摞旧书从摊位延伸到街巷深处。4月18日至26日,2026金陵旧书市集在9天中迎来20.7万人次。南京,这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世界文学之都”称号的古城,正在用一场旧书盛会,向外界展示它与书之间绵延千年的缘分。
不同于旧书市集的火热,那些散落在南京街巷里、长年支撑着城市文脉流动的旧书店,正在经历一场安静而深刻的重构。在新书不断被快速生产、快速消费的时代,旧书店构成了一套缓慢但持续运转的知识循环系统。许多绝版学术资料、停印的文学译本、地方文献,往往只能在这里被重新发现、重新流通。
在南京,旧书店这一承载城市文化记忆的空间,究竟面临着怎样的生存现状?《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记者近日走访复兴、小陈、学人、唯楚、莫愁5家南京旧书店,试图描摹市集喧嚣之外,这座“文学之都”旧书生态的更多面貌。
要读懂今天南京的旧书店,必须先读懂仓巷。
这条位于朝天宫东南侧的不过百余米长的小巷,在上世纪90年代曾是让全国爱书人魂牵梦绕的地方。1993年,朝天宫开辟民间旧书市场,散落全市的旧书摊迅速向这里汇聚,南京旧书业迎来了一个几乎不可复制的黄金时代。
“那时候的朝天宫,路边全是摊位,周末人挤人,有时候都走不动道。”小陈书店店主陈怀明回忆起那段岁月,语气里仍带着感慨。上世纪90年代初,他从安徽来南京打工,偶然进入旧书行业,从朝天宫摆地摊做起。“那时候每天带去的一大摊子书,很快就能卖完。只要有好书,根本不愁卖。”彼时,仓巷最盛时聚集近200家书摊,凌晨便已人声鼎沸,有人甚至打着手电筒翻书。王蒙、黄裳等作家也曾到此淘书。朝天宫由此与上海文庙、北京潘家园并称全国三大旧书集散地。
做了30年旧书,我觉得这行不会消失,只要有人读书,就有人淘书。
然而,属于朝天宫的黄金时代并没有持续太久。2000年,因承办第六届中国艺术节,朝天宫周边全面翻建,旧书市场整体迁移。一部分书商留守仓巷继续经营,另一部分则向南京大学、南京师范大学周边转移,在汉口路、青岛路一带依托高校学术人群,形成新的旧书聚集地。学人书店、唯楚书店在这里扎根至今,以专业选品和稳定客群,成为南京旧书业的重要文化坐标。
复兴书店则走出了另一条路。这家开了20余年的老店,2020年迁入熙南里街区。与当年自发形成的朝天宫旧书市场不同,如今的熙南里更像一个与文旅融合后的新型文化空间。复兴书店与历史文化街区结合,让旧书重新找到了新的观众。复兴书店店主窦才仁告诉记者,近两年明显感受到年轻读者多了起来。“以前来买旧书的大多是老读者、老教授,现在很多年轻人也会专门来淘旧书、拍照、逛书市。”在窦才仁看来,这种变化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旧书业最好的时代,也许正在到来。”
一位南京大学教授二十年如一日每周日来学人书店,在这里找到了许多图书馆也未必找得到的绝版学术资料;在唯楚书店,10块钱就能买到原本定价上百元的旧版文学经典。“书存在的首要意义就是传播文化。”唯楚书店店主汤楚军坦言,“很多时候,旧书店保存下来的不仅是一本书,更是一座城市曾经的阅读方式与知识记忆。”
旧书店保存下来的不仅是一本书,更是一座城市曾经的阅读方式与知识记忆。
旧书市集的热闹,并不意味着旧书店都能轻松生存。当旧书重新成为城市文化景观的一部分,内部的分化也正变得明显。
记者采访发现,货源、人脉、定价经验是决定一家旧书店能否持续经营的核心要素,而它们的积累,没有捷径,只能靠时间换。
学人书店店主阚炜在业内浸淫26年,货源从来不是他要操心的问题。他蹲在书店门口,从半人高的纸箱里一本本翻书。一本上世纪80年代的文学杂志刚抽出来,他看一眼封面就扔到旁边:“这种以前很多人抢,现在没人要了。”北京的大型古旧书商优先把书留给他,他多数时候包堆拿走,明知道一堆书里好书未必多,但这是维持合作关系必须付出的代价。
比货源更重要的,是货源背后的人。这些老朋友,是书店最稳的根基。
优质的人脉往往带来优质客户。“好多书刚在朋友圈一放,就有人要了。”阚炜说,比货源更重要的,是货源背后的人。那些曾经拿着饭钱来买书的学子,如今有的已经成为教授、学者,他们手里仍握着大量珍贵旧书资源。“这些老朋友,是书店最稳的根基。”他坦言。
然而,今年2月才在莫愁路开张的莫愁书店,面对的是截然不同的现实。莫愁书店店主蓝宇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曾是一名记者。来到南京后,这座城市的文化氛围吸引了他,他开了一家不足30平方米的旧书店。开店初期,货源是最现实的挑战。“目前能拿到的好书太少。”蓝宇直言。他一张一张地给高校教授发名片,换取旧书来源;有时不得不整批买入废书,一箱一箱地拆开翻拣。有一次,他从一箱废书里翻出一本旧版《浮士德》,拍掉灰尘后笑了一下:“这一箱总算没白收。”
很多人说这是夕阳产业,但在我看来,它是朝阳产业。因为人类不可能不看书。
20年前,旧书交易拼的是货源、眼力和摊位;今天,孔夫子旧书网将这个市场整合为全国化、信用化的线上体系。据公开报道,该网目前有逾2000万用户,2024年古旧书年交易额逾10亿元。
对学人、唯楚这样的老店而言,多年积累的评分、信用和客户黏性,已经成为重要优势;对莫愁这样的新店而言,流量、口碑和信用都需要从零开始。线上平台没有消除旧书行业的马太效应,而是以新的方式强化了它。
在线上渠道之外,一个以年轻人为主体的旧书新生态正在悄然生长。小红书上的旧书分享笔记动辄数千点赞,“绝版书”“民国旧版”“作者签名本”成为搜索热词;微信群里的精准交易也早已是老书商的日常——阚炜的客户群里,一本好书发出去,往往几分钟内就有人认领。
据公开报道,孔夫子旧书网的用户画像正在改变,如今每日新注册用户中约四成是30岁以下年轻人,卖家群体中年轻人比例也在上升。这个趋势令人鼓舞,但阚炜保持着清醒判断:“有年轻流量,但真正支持古旧书的,还是那些有实力、有品位的学者。在孔网上抢教材的和来我这里买文史哲类图书的,不是一批人。”
资金链,是另一道需要时刻关注的关卡。旧书生意要求整批现金进货,变现周期难以预测,库存管理考验着每一位店主的经营判断。“卖得快,你要有存货;卖得慢,钱就压在书上。”蓝宇说。
“古旧书不是废品。”阚炜说这话时语气笃定。行业整体书源在收窄,好书越来越难找,选品能力的高低正成为决定一家书店能否持续经营的核心变量。“隔行如隔山,这行看起来简单,真正做进去,门道深着呢。”
行业门槛越来越高,生存发展不易,也让“谁还能继续做旧书”成为很多店主必须面对的问题。
复兴书店的传承最为清晰——窦才仁的儿子已经深度参与书店经营,随父亲南北奔波,参与进货、布展和日常运营。学人书店尝试引入老家具、留声机、电影海报等老物件,将旧书店逐步打造为兼具阅读与文化体验功能的空间。唯楚书店由夫妻共同经营。“只要身体允许,就会一直开下去。”汤楚军说。
最年轻的莫愁书店,则代表着另一种延续——不是血脉传承,而是新一代文化人对旧书事业的主动选择。蓝宇在书店里尝试加入文创、阅读分享等内容,希望为旧书空间找到更多可能。
仅靠书店自身摸索,显然难以支撑整个行业长期发展。随着旧书重新进入公众视野,管理部门的“托举”也开始出现。
作为中宣部推广“旧书新知”繁荣旧书市场活动的试点城市,2024年12月,南京市委宣传部出台《关于繁荣南京旧书市场的工作方案》,推出17项具体举措,包括成立古旧书专业委员会、探索建立旧书市场准入机制、拟选取常设场地作为旧书市场集散地、常态化开展旧书交易。与此同时,南京还将符合条件的实体书店纳入政府购买服务范围,并将旧书店纳入文化消费券使用体系。
“南京是文化城市,这里读书的人很多,有好书不愁卖。”汤楚军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有20余年守着一间书店的笃定。陈怀明说:“做了30年旧书,我觉得这行不会消失,只要有人读书,就有人淘书。”蓝宇则更为直接:“很多人说这是夕阳产业,但在我看来,它是朝阳产业。因为人类不可能不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