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夫第:一位名门之后在南京的隐秘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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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11月9日陈三立70岁寿辰与家人合影于头条巷散原精舍

前几篇推文，本号介绍了大夫第“秦状元府”、晚清普育堂大夫第产业变迁、大夫第三“圣人”、大夫第高公馆，今天我们来说说位于大夫第的李公馆。李公馆是一座两进中西合璧的宅院，它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传奇。1938 年底至 1940 年底，清末民初 "诗坛祭酒" 陈三立的第四子陈方恪曾在此隐居。

在这座如今已消失的宅院里，陈方恪度过了人生中最复杂、最隐秘的两年。表面上，他是日伪政府的官员；暗地里，他却是掩护抗日情报人员的爱国志士。今天，我们就沿着陈方恪一生的居住轨迹，走进他的传奇人生，揭开大夫第李公馆尘封的秘密。

▲1916年农历九月二十一日陈三立64岁寿辰与家人合影于头条巷俞宅竹园

从散原精舍到上海滩：名门之后的早年漂泊

陈方恪与南京的缘分，始于 1900 年。那一年，9 岁的他随父亲陈三立从江西南昌移居南京，最初住在鸽子桥畔的珠宝廊，次年又迁居中正街（今白下路中段）刘家别业，1904年（一说1910年）迁往复成桥侧的头条巷 "散原精舍"（详见推文《头条巷有散原精舍：“任栏一片风云气，来作神州袖手人”》。

在南京，陈方恪师从王伯沆、柳诒徵等江南名宿，与周叔弢、茅以升、宗白华等成为同学。

作为义宁陈氏 "一门五杰" 中的一员，陈方恪虽然没有像哥哥陈寅恪那样出国留学，但他文采风流，名士风范，诗词造诣极高，被作家章品镇称为 "金陵最后一个贵族"。陈方恪人生工作的第一站在上海，先后在《时报》、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民立报》、《时事新报》做编辑工作并撰写专栏。

1920 年秋，陈方恪至江西，历任江西图书馆主任、景德镇税务局局长、田亩丈量局局长等职。后来又回到上海，担任正风文学院教授、教务长。

1937 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8 月，日军进攻上海，11 月上海沦陷。陈方恪带着家人从上海来到南京，不久南京也告急，他又辗转前往汉口、长沙，最后于 1938 年春回到上海，暂住在霞飞路葆仁里 16 号。

此时的陈方恪，家累甚重，一家十余口人等着他养活。在走投无路之际，他的好友、伪维新政府行政院院长梁鸿志找上门来，劝他出来任职。为了生计，陈方恪无奈答应，于 1938 年底来到南京，出任伪维新政府教育部编审委员。

▲1897年初春，陈氏兄弟合影。左起：陈隆恪、陈覃恪、陈衡恪、陈寅恪、陈方恪  转自2017年3月22日《中华读书报》之刘宜庆《名士陈方恪》

大夫第李公馆：屯云馆里的双重人生

就在本号上一篇推文所说的大夫第高公馆不远处的长乐路 241 号，陈方恪找到了一处安身之所。

1934 年《交通部首都电话局号簿》记载："李公馆，长乐路 241 号，电话 22296"。关于这座李公馆的主人和陈方恪在此居住的故事，答案藏在潘益民、潘蕤《陈方恪先生编年辑事》一书中。

书中这样写道："(1938) 年底，在久居南京的表弟俞旷生等人帮助下，先生租到城南长乐路 241 号的一座两进中西合璧的宅院，随后将住上海霞飞路葆仁里 16 号的孔紫萸和养女陈双枝、表舅黄觉民以及陈小文、使女阿根等接来南京。先生和孔紫萸居住在后进楼房的二楼，小客厅挂有谭泽闿为其所题的 ' 屯云馆 ' 匾额，两侧板墙上挂有汤定之、姚茫父、陈半丁、吴湖帆等人书画，还有一帧陈衡恪与齐白石在北京的合影照片。楼上书斋名曰 ' 浩翠楼 '，亦系先生读书写作之处。不久，俞旷生一家搬来住前院……"

这段文字下面还有一段易被人忽视的注释："长乐路 241 号房主张王荫槐，字铭三，为南京世家，曾任中央大学农学院讲师，棉花专家。后在赌场上将此房输给李某，又转卖严姓。1948 年为南京市参议会参议员井振亚购居。"

在长乐路 241 号的两年里，陈方恪过着一种双重生活。白天，他去伪政府上班，先后担任伪维新政府教育部编审委员、考试院考选委员专门委员，以及后来的汪伪国民政府考试院考选委员会专门委员、行政院秘书等职。晚上，他回到 "屯云馆"，研究版本目录学，同时开始与抗日地下组织秘密往来。

值得一提的是，南京沦陷时，寓居长乐路 241 号的还有陈方恪的江西修水老乡陈彦通。1940 年 3 月《维新政府职员录》记载："陈彦通，教育部编审委员，52 岁，籍贯江西修水，住址长乐路 241 号"。

1940 年 12 月，因房主要收回长乐路的房屋另有他用，陈方恪先生一家搬到门西花盝冈 4 号的一处西式平房，房主姓沈。就这样，他结束了在大夫第李公馆两年的隐居生活。

▲1946年于南京萨家湾俞大维宅，抗战胜利后陈家兄妹大团聚合影。后排左起陈方恪、陈登恪、孔紫萸、陈隆恪、陈寅恪、陈康晦；前排左起唐筼、陈新午、陈美延、陈双枝。（陈流求/陈小彭/陈美延/图） 本号转自网络

从花盝冈到牯岭路：从乱世中走向新生

离开长乐路 241 号后，陈方恪的抗日活动进入了更加活跃的阶段。1941 年 8 月，著名的佛学经典出版机构金陵刻经处因深受日伪人员侵扰，一时无人愿意出面经营。杨家后人欲借陈方恪在汪伪政府中的影响，邀请其出任经理与董事会代表。陈方恪欣然应允，从此，金陵刻经处成为了他掩护抗日情报人员的重要据点。

1943 年春天，一个更重要的机会降临。陈方恪早年在上海结识的洪帮同门兄弟徐亮，此时已是重庆军统局重要成员。他秘密派遣特工马杰潜入南京，与陈方恪取得联系，邀其加入地下抗日组织。听闻邀约，陈方恪态度积极，几乎没有犹豫。在南京，陈方恪的主要任务是掩护在南京的军统潜伏组，搜集汪伪政府情报，并联络策反陈公博、缪斌等汪伪高官。

此后，金陵刻经处成为军统在南京的一个秘密据点。由于敌后特工经费时断时续，陈方恪常常不惜借债筹款，为潜伏人员解决日常开支之急。此时的陈方恪，并未局限于军统一条线，还与中共情报人员徐楚光建立了秘密联系，成为中共情报系统的外围人员。关于徐楚光，详见《新发现：雨花英烈徐楚光撰写的“为民喉舌”文章》。

1945 年 8 月 5 日下午，一队日本宪兵冲进金陵刻经处，直奔后院，将两名军统特工抓获，电台也被搜出。陈方恪恰好遇到一位朋友，在门外交谈，目睹此景后乘乱逃走。8 月 6 日，陈方恪被日本宪兵队抓获，虽经严刑拷打，仍然不肯吐露内情。

幸运的是，8 月 14 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陈方恪才死里逃生，活着走出了宪兵队的牢房。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表彰了他 "在沦陷区掩护军统电台、协助进行策反工作，以及被日军逮捕在酷刑下未出卖抗日地下组织等立功表现"，并发给奖金和 "军统地下工作者证明书"。

抗战胜利后，陈方恪的生活并不平静。潘益民、潘蕤编著《陈方恪先生编年辑事》记载："联络金陵刻经处的董事，以先生擅自抵押房地产，又任过伪职为由，强烈要求进行人事改组，主要目的是迫使先生离开金陵刻经处。为妥善解决此事，先生在郭仲豪陪同下去镇江，接老董事陈宜甫来南京调停。双方商定先生暂不过问金陵刻经处的事务。此时，先生暂时避居大油坊巷，孔紫萸和养女陈双枝仍留住金陵刻经处，等待事情的解决。"

1946 年 10 月，"(陈方恪) 全家暂借梅华南兄弟在夫子庙钞库街 51 号的房子栖身，住在第三进"。南京解放前后，陈方恪寓居门西饮马巷两间旧房里。

▲1959 年《江海学刊》第一次编辑委员会会议留影  陈方恪前排右四  图片源自《陈方恪年谱》

新中国成立后，陈方恪的生活迎来了转机，他被安排在南京图书馆工作，担任研究员。1950 年，他迁居四卫头 54 号。1959 年，迁居牯岭路 26 号，陈本人也被安排在《江海学刊》杂志社任副主编，这一年他已经68岁。

1966 年 1 月 3 日，陈方恪病逝于南京，享年 75 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