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大道
我曾三次专门来梧桐大道,其中晚上来的,只有一次,便是从“中山码头”回到紫金山的这一晚。
1928年,为迎接国父灵柩归葬紫金山,国民政府辟建了中山大道与陵园大道,后刘伯承元帅主政南京又大规模补种悬铃木,强化了全城梧桐林荫的格局。
同网上展现的白日梧桐大道不同,在夜晚,我甚至没认出来梧桐大道。
长长的柏油马路蜿蜒曲折,一眼看不到尽头,仿佛是神明所指的一条不归路。路的尽头,是命运为我准备的礼物,然而到底要走多远,谁也不知道。或许此刻的神明也还没有拿定主意吧。
柏油马路两侧有两道不浅的排水沟与反光地钉。再向外便是高大的梧桐树。路灯发出白茫茫的冷光,更为夜晚的梧桐大道增添了许多寂寥。
已经很晚了,十数游人都在离开,烦人的商拍也都打了烊。
路灯之下一片明亮,梧桐大道在漆黑一片里如天龙一般盘卧在紫金山周。路灯之上是茫茫黑夜。仿佛人间与天国的某种城下之盟。因而我看不到梧桐的绿叶,只有粗壮的梧桐枝干果敢而决绝地向上方黑暗的天国长去,仿佛有一种无畏。这一树树梧桐自一干长出三至四干,形态各异,若经受了困痛的磨难保留了挣扎的姿态。而沿路走过,这些枝干又似翩翩起舞一般在目中前后交替。数以千百计的梧桐树在大路的两侧擎起了这暗夜的穹。我身处此处,不觉生出些许怖怯。
我继续循路向东走去,寻找传说中的“最美S弯”。天气冷而潮湿,一路几不见行人。汗打衣衫,我一直在打冷战。
途经一桥,一湖。湖周围没有灯光,依稀可以辨出湖与地面。树黑漆漆地连成一片,是目中最深色。湖隐约反映着天光。此地只我一人,寂寂无声,不胜惊骇,竟臆想出了水怪云云,遂逃走了。然而到了“S弯”,竟也是黑黢黢一片,根本不知前方路况。仿佛距我不远处有一道黑幕从天降下,那幕后伏着许多害人的精灵。我失望地寻找紫金山东的大道,因为没有路灯也险些迷路。直到我离开南京,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第二次来梧桐大道是自明孝陵的四方城出来以后,就是那个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望见一木桥,此处看梧桐大道至佳,时值上午八点半人渐渐多了起来。木桥上摩肩接踵,无处下脚,有好几个人拿着《某某》共鸣着盛望与江添的故事。
道路像河道一般,在百米处向左拐去,梧桐树遮挡了以后,看起来充满了未知与希望。
第三次是我离开南京的时候。当时已经到了国庆的尾声,又是正午。我几乎是在梧桐大道上披荆斩棘地前进着。商拍总是冷不丁出现在面前,躲过一个又与另一个撞了满怀。像是太原夏日的柳絮一样烦人。我想拿一个冲浪板,跳到人们的头上,在人潮里一往无前。此刻我觉着梧桐大道是南京最失败的景色。
(此处使用豆包模糊了人脸)
但除此三次,还有一次与梧桐大道未经计划过的相遇。那一日我正要前往音乐台,正是六点的清晨。
天色微微亮,世间静悄悄,耳语般的山音里,似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一切都如正在熟睡的襁褓里的婴儿一般。一切都刚刚开始,充满了未知的诱魅。
梧桐叶是深绿色的而不是正午的浅白绿。两侧的树冠交合在一起,像是教堂的穹顶,一直蜿蜒到目不可及之处。路灯还未灭掉,弥漫着暖黄色的光,在晨昏交替里恋恋不舍。
我最喜欢的便是清晨与傍晚,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便是“万籁俱静”。是秩序还未开始或即将消亡的时刻。是人的“社会”身份尚未开始或告一段落的时候。然而此二者总是同人的幸福一般转瞬即逝,难以挽留。
这次无心的与梧桐大道的相遇竟是最为令我满意的,最为令我心旷神怡的。在湿漉漉的南国清晨里,命运展示了它不过是随心所欲而已的强大,与不容置喙的威严。正如我在命运的驱使下被迫写就了这篇对命运的答复。
2026年5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