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慧子
上海南京东路与山东中路交汇处,矗立着一栋极具三十年代风貌的东海大楼,是上海的优秀历史建筑。
大楼东侧底层,原南京东路364号,是曾经的新华书店南京东路店。1972年门店扩建,书店占据了大楼底层半片区域与整层二楼,被誉为“远东第一大书店”。岁月更迭,业态几经变迁,如今的书店旧址,已是悦荟mosaic353广场。
上海“东海大楼”,353广场(图片来自网络)
每次去南京东路悦荟广场,我总要寻觅老书店的痕迹。这座承载着无数上海人记忆的新华书店,更是我年少时光的精神乐园。
我会伫立在353的门牌号下沉思,或是到广场对面静静凝望,任思绪漫溯。恍惚之间,看见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小女孩,步履匆匆奔向书店大门。她穿过熙攘的人群,挤到柜台前,从小皮夹里掏出零钱,交给营业员阿姨,租下一册小人书合订本,随后满心欢喜地坐在长椅上翻阅起来。
曾记得作家史铁生说过:“每个人的童年都有一个严肃的结尾,大约都突然面对了一个严峻的事实,再不能睡一宿觉就把它忘掉,事后你发现,童年不复存在了。”
于我而言,童年的结尾,定格在十一岁那年。
六十年代末,年长我九岁的大姐,远赴崇明农场务农。大姐在家时,我一直过着无忧无虑,被照顾的日子。她的远行,彻底打碎了我安稳的童年,失去了生活上“遮阳伞”——替我遮风挡雨的依靠。一夜之间,俨然成为家中的老大,接过了大姐曾经肩负的诸多家事。协助母亲外出采办事务,便是我最早接手的职责之一。
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钢笔是人们最常用的书写工具。母亲经营着一爿钢笔修理店,每月都需要采购各类钢笔零件。这份采办差事,从前由大姐负责,她离家后,便落到了我的身上。
恰逢那时,采购零件的批发部从原本的北京西路,迁至南京东路浙江路口,也就是如今七重天宾馆的后楼,曾是上海第一医药公司所在地。第一次采办,母亲陪着我前去,与营业员阿姨叮嘱交代,关照我这个小孩。此后,每月一到两次的采办,便成了我独自完成的任务。
也正是这份年少的差事,为我展现了通往南京东路书店的大门,成为我少年岁月里一道靓丽的风景。
南京东路新华书店(图片来自网络)
六十年代末的南京东路,虽没有现在霓虹璀璨、热闹喧嚣,却依旧不负“中华第一街”的盛名。从南市区老城厢,来到繁华的南京路,让年少的我感觉新奇和快乐。
起初,我只敢在批发部附近慢慢闲逛,在如今世纪广场的位置,寻到过一家画报杂志店。久而久之,我便沿着南京东路向东慢行,一直走到河南中路口,邂逅了这家新华书店。
彼时的书店底层,营业厅宽敞通透、明亮整洁,让人身心舒展。最让我心动的,是大门右侧仅有五六平米的小人书阅览区。几张木质靠背长椅围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长椅靠背是横木条,靠着并不舒适,我只能正襟危坐地阅读。
书架上,整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合订本小人书,每本都由四五册薄册装订而成,租借一册合集仅需五分钱。靠着微薄的零花钱和有限的识字量,我在这里读了小人书:《鸡毛信》《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白毛女》《地道战》《地雷战》……我特别喜欢看电影小书,翻看后如同看完了一场电影。
只是从不敢拖沓逗留,看完一册便立刻归还,快步赶回批发部取货,再准时乘车回家。就这样,一边完成母亲交代的公事,一边满足自己的求知欲,实现“公私兼顾”。
在那个物资与精神都相对匮乏的年代,南京东路新华书店,是我少年时光的一方精神乐园。它是上海繁华南京路上独树一帜的文化底色,更是一代代老上海人镌刻心底的温柔念想。
岁月流转,老店历经数次变迁,2021年书店迁至商场夹层。东海大楼外墙上,曾悬挂着湖蓝色的上海书城的招牌,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熠熠生辉。如今这块招牌早已不见了,而留存于我的记忆之中。
这家老书店,曾为少年的我,推开一扇希望之窗,在迷茫青涩的岁月里,洒下一束明亮坚定的光。
时光远去,书香未散。这段独属于我的书店与少年记忆,终将深藏心底,岁岁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