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矶汛、七里洲汛、草鞋夹(峡)汛、新江口汛、浦口汛……在涉及南京的古旧地图中,带“汛”字的地名不占少数。作为水利工作者,向来对“江”、“汛”这样的字眼有着很强的职业敏感。
近日,笔者参观南京博物院“初看江南第一洲——明代以来书画中的金陵景观”展,对其中一幅标注为清代《江汛图》的绘画文物,产生了浓厚的研究兴趣。
清《江汛图》(局部)
该幅绘画长卷描绘了长江流经江西九江,一直到江苏扬州的两岸城市景观。此次展览中,虽然仅选取了长江流经南京地区的局部风貌向公众展示,却给临场观展者带来了惊鸿一瞥的震撼。
从长江南京段上游的牛首山起始到下游的栖霞山为止,长江南岸的南京主城、北岸的江浦县城、长江上的江洲、长江的支流秦淮河,都被详细地标绘出来,因此《江汛图》有着很强的地图属性。而该画的形成年代仅笼统地标注为清代,不似其他书画文物都详细地说明具体的年份、作者,从而留给观展者很大的解密空间。
首先从南京明城墙内的主城来看,一组红墙黄瓦的建筑地标“大行宫”非常瞩目。清代康熙皇帝曾四次南巡驻跸于江宁织造府,1751—1784年的三十多年间,乾隆皇帝六次南巡也都驻跸于此间,大行宫因此而得名。所以该画形成时间不应早于1751年。
而图中南门桥城门(今中华门)外报恩寺的图标上,尚绘有琉璃宝塔。大报恩寺琉璃塔于明永乐十年(1412)动工,直至明宣德三年(1428)完工,历时16年,成为享誉海内外的“南京瓷塔”,被称为中世纪世界七大奇迹之一。大报恩寺琉璃塔于咸丰六年(1856)毁于天京事变,可以明确《江汛图》的形成时间,应为清代中后期。
《江汛图》中的总督衙门即为清代的两江总督府(今南京总统府)。秦淮河干流进入南京主城东水关至西水关的十里秦淮一段标注尤为详细,有夫子庙、贡院、布政司(今瞻园)等,利涉桥、淮清桥、武定桥、南门桥(今镇淮桥)皆是十里秦淮河道上著名的古桥,而朝天宫、清凉山、下关、鸡鸣寺、钟楼(今大钟亭)、仪凤门等地名与今天南京城市的格局几乎没有太大变化。图中的灯盏沟汛的位置大约就是今天南京河西地区鱼嘴公园的灯塔一带,给人一种古今辉映的时代感。
白鹭洲。图源:《长江历史图谱》
《江汛图》的关键字在于“汛”字,据《说文解字・水部》的解释“汛,洒也。从水,卂声”,有泼水以及河流季节性的涨水之意。图中沿长江两岸的地名都带有“汛”字,燕子矶汛、七里洲汛、草鞋夹汛、新江口汛、浦口汛等,初看该图很容易让人第一时间联想到水利设施。
今天的长江南京下关段就设有水文监测站点,秦淮河东山段河道设有秦淮河的水文基准数据监测站点,水利业内会简称它们为南京站、东山站。而《江汛图》中如此密集地在江岸边设置汛地,绝非水利设施这么简单。借由追溯“汛”字更深的含义,让人进一步了解到中国古代的军事术语“汛防”“汛地”。
“汛地”一词起源于元朝末年,是军队战时攻防体系或边防系统中,各部必须按时驻守的区域地段,在明朝及清初顺治年间得到了继承和发展。康熙初年以后,“汛地”被逐渐转化为绿营兵营并与塘哨结合,形成“汛塘制度”,是中央朝廷维持地方社会稳定和交通畅通的重要手段。
“防”与“汛”两字顺序互换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意思,一个是水利,一个是军事,甚至连职业也发生了变化。清代孔尚任《桃花扇・移防》中写道:“三镇各释小嫌,共图大事,速速回汛,听候调遣。”《清史稿・藩部传二・克什克腾》中记载:“(康熙)二十七年,噶尔丹侵喀尔喀,诏选兵防苏尼特汛。”此处的“汛”字都是军队驻地的意思。
而江苏地区至今还有不少保留“汛”字的地名,其中著名的有盐城滨海县的五个“汛”。清雍正年间,为防水患,在射阳河北岸一线岔头港上设立防汛营地,同时防贼防匪。汛内设把总或千总,驻兵护境。其中,大汛、二汛在蔡桥镇,三汛、四汛、五汛在五汛镇内。
燕子矶。图源:《长江历史图谱》
南京出版社《老地图・南京旧影》一书中,收录了南京地区历代不同时期的地图,其中一幅清代同治七年(1868)由兵部侍郎彭玉麟筹划长江事宜时主持绘制的《长江图册(局部)》的彩绘图,与南京博物院的《江汛图》风格颇为相似。
《长江图册》较之《江汛图》,画风显得更为精致,并且有详细的文字注解,是一幅非常具有军事价值和国防意义的江防地图。而江苏省测绘资料档案馆馆藏的1864年《长江水师瓜洲镇标中营江汛全图》的画风也大体接近《长江图册》,同样是这一时期的江防军事图。
《江汛图》中标注的地理信息相较于《长江图册》显得更为丰富、详细,如《江汛图》中的长江七里洲汛、草鞋夹汛即为今天的南京八卦洲。
八卦洲最初形成于明代,后经地貌变迁,渐渐与旁边七里洲相连,又因形似草鞋,被称为“草鞋洲”。后因为江水改道,南塌北淤,“草鞋”经过演变,最终形似“八卦”而得名。
东吴都建业图。图源:《长江历史图谱》
不过,该图也有一些错漏和待解之谜。如图中标示的“西水门”,实为“西水关”。南门外的“天戒寺”应是“天界寺”的误写,天界寺始建于元代,最初名为“大龙翔集庆寺”,明初改名为天界寺。
最让人费解的是,该图长江河道中的“宛平洲”,应为今天的南京江心洲。长江江苏段至少有三个江心洲,分别位于南京、镇江和常州。江心洲,顾名思义,就是长江之上的沙洲。南京江心洲,其前身是梅子洲(外形如同梅子),清代同治、道光年间与凤林洲、绶带洲、永定洲连接在一起,得名江心洲。笔者翻遍南京史料尤其是清代中晚期的文献资料,都没有查到关于“宛平洲”的记载。
综上,笔者做了一个合理且大胆的推测,南京博物院《江汛图》应为《长江图册》《长江水师瓜洲镇标中营江汛全图》等江防图的早期摹本画稿,从对图中的一些地名的误注而分析,画作者应该不是南京本地人,而是编制在军队里的文书画师。
清朝末年,随着绿营兵的裁汰和消亡,“汛地”制度宣告终结,《江汛图》则成为清代“汛塘”制度以及军事研究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文物实证。
转载自《南京学研究(第十辑)》
原标题:《江汛图》——长江图背后的古代军事秘密,文字部分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