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人生时间、精力、金钱有限,不能去很多的地方,所以对一切远行的书有种贪婪的心态,狼吞虎咽过不少,但真正产生了影响,读完以后还能念念不忘的实在不多。明明有很多在阅读的当下是拍案叫绝,感触很深的时候还摘抄下了若干语句。可是记忆力真的太会捉弄人,需要的时候,一片空白。
说到火车出行,脑海里立马就浮现出大旅行家保罗•索鲁,这个精力旺盛四处边走边看的人,有一支毒辣且妙趣横生的笔,尤其钟爱火车这种慢吞吞的交通工具,《老巴塔哥尼亚快车》、《火车大巴扎》和《在中国大地上》都是他极富代表性的火车文学。说起来惭愧,这几本书我都读过,且深深折服于保罗•索鲁的文笔与眼力,但书中的内容大多已忘光。只留下一个“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印象,这也是保罗•索鲁本人的观点,毕竟人民文学出版社版的《火车大巴扎》封面上就有保罗本人的一句话:“在火车上,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旅行家的火车壮游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搭过各种火车,与形形色色的来自不同民族、国家、文化的人打交道,有一双犀利的眼睛,看车窗外风景的切换,不动声色地看,然后爱憎分明地写,像是一名武林高手,面对众多对手,心里一清二楚对方的实力,却什么都不说,只轻轻松松一个动作就把人撂倒在地。保罗•索鲁写火车文学,就是如此力拔千钧,看得人欲罢不能。他看,他读,他写,他来过,他离开,允许一切发生,允许万物穿过。
如果在十八岁出远门前,就读过保罗•索鲁,我的火车之旅会不会不一样?面对逢站必停的慢悠悠的火车、拥挤的车厢、永远都不干净有一股奇怪味道的厕所,以及火车上的推销员、来来去去不停地叫卖着方便面矿泉水的小推车,年轻的眼睛是不是会有更多的包容与理解?在倾听身边乘客讲他们的故事时,会不会更有耐心,提出更深刻的问题?可是啊,太晚了,读到索鲁的时候,已经进入了高铁时代,不刻意的话是没有机会体验到绿皮车和红皮车的,过往那种水泄不通的车厢里鱼龙混杂的喧嚣怕是只能到某些东南亚国家才有机会重温。可这一辈子,去印度坐外挂式火车大概是不太可能了吧。
在《火车大巴扎》最后,保罗•索鲁即将结束为期四个月的火车横贯欧亚之旅,回到多雾的伦敦。“旅程是圆的。我已经走过了亚洲,在半个地球上画出了一道抛物线。毕竟,纵然万水千山踏遍,开阔了眼界也开启了心灵,但它依然只是行者的归家之旅。”即将回到家的旅行家,忽然像是得到洗礼般地卸下了长途旅行的暴躁、疲惫与倦怠,冷冷的目光有了一丝温情,果然‘人总是一离开某个地方,就开始宽恕它了。’”
这个刻薄的老头,我总觉得他像极了亨利•詹姆斯,可能因为他们的诸多相似之处?同为美国人,却长期生活在英国,又到过很多的地方,总带着手术刀般的眼光去解剖他人,笔端随时都流露出一股冷意。这样的人,现实中遇上,很难让人喜欢。在绿皮火车上,他应该也会与人分享座位与食物,但与这样的聪明人交谈,会让人害怕,一不小心就露了愚蠢的馅儿。长途旅行中,陌生人之间虚虚实实的谈话,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场亦真亦假的游戏与缘分,可是在旅行作家那穿透一切的目光下,很难不露怯,爱冷嘲热讽的他,也很难不在嘴角露出一丝冷冷的笑。交谈就无法继续了。太好了,在我的长途火车时代,没遇上保罗•索鲁这样的人。可是又何其不幸啊。
出生于1941年的保罗•索鲁,坐过世界各地无数火车,他知不知道如今在中国高铁上,我们人手一台手机,刷视频看直播逛购物网站,没人交谈,没人问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也没人互相分享食物。温吞的水,怎么也泡不烂的方便面那坚硬的口感,有时候真让人怀念极了。索鲁本人要是坐上这样的火车,会不会如他写新加坡,这是个无趣极了的地方,此生不会再想来?我有时候真是感谢高铁时代,让出行变得不再让人神经兮兮到失眠,一切准时、整洁、彬彬有礼,人与人之间没有冲突碰撞,连交流都没了,一切丝滑到流水般不动声色,可是曾在混乱嘈杂的车厢里与陌生人一起兴高采烈地聊天、嗑瓜子,那种人与人之间的不设防,人与环境间的摩擦带来的粗粝感,有时候也真让人念念不忘。
在我老家,去县城的路,从殿口那里开始,一直到玉虹桥,是与老铁路平行的。小时候很少几次进城,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或是破破烂烂的中巴车上摇头晃脑时,火车哐啷哐啷地开过。幼稚的双眼盯着车身上的字看,常常是上海西-怀化,一个个小窗里面对面着坐的人,他们也看向外面。这趟要开好几十个小时的慢车,我们常常能看清车厢小桌板上放着的红色包装的方便面,叉子竖着叉住盖子,这是坐火车学会的方法。有时乘客把衣服挂在卧铺上铺的把手上,就那么开过去,旅途中的日常,后来我上高中再看到这样的场景时就想到了这个词。语文课上读到“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我想到的也是这趟火车,他们看向小小的车窗外,看到一个破败的小县城,肮脏、混乱。农民在铁路边自垦地里挥舞着锄头,路边人家或门窗紧闭,或大敞房门做生意,补气换胎、烟酒生意、菜摊子、诊所,还有一户人家养了好多猪,没到饭点就哇哇哇地叫,这声音车里的乘客听不见。蓬头垢面的老妇人,趿拉着拖鞋,甩着双臂,啪嗒啪嗒走去县城。总是修不好的这条国道,运货的大车吭哧吭哧开过,即将开始一段长长的缓缓的坡,灰尘弥漫。我们看到的他们,以一种静默的方式在交谈、走动,是要去向什么地方呢?十几岁的孩子心里在想,可会是那不曾听说过的怀化?后来才知道1919年1月,沈从文跟随的部队移驻怀化镇一年。有篇文章是这么写的,“当时怀化小,但很热闹,有官药铺、豆腐作坊、鸦片烟馆。南货铺里有冰糖、红糖、海带、蜇皮,有陈旧的芙蓉酥和核桃酥。”这是一个只有300多户人家的小镇,原来旅人的目的地是这样一个地方。我忘了,时间已过去了八九十年,少年沈从文眼中的怀化怎么可能还是世纪末高中生眼中的怀化呢?
这个风景中的怀化,从没去过。火车上一瞥即逝的风景,曾经让小小的心灵深深向往过,后来自己也坐上了这样慢悠悠的火车去到远方。置身于车厢里的时候,心里焦灼着诸如座位、上厕所之类琐事,一个站,一个站,久得仿佛没有终点。看向窗外,常常带着不耐烦与焦虑,夜里经过一些地方,偶尔在半夜三更看到还亮着灯的窗户,不知道怎么就让人想家,心中一股忧愁,难以言说。在这个世界上,不管走了多远的旅程,终点处有一盏灯始终亮着等待迟归的旅人。这份笃定让坏脾气的保罗•索鲁置身于开往伦敦的火车上时看周边形形色色旅客的眼光多了一丝温情与包容,这份笃定也让我们这些总在路上奔波的人多了一份确凿感与勇气,反正不管走得多远,总有一盏灯在等你回家。下一次出行,记得在旅行包里塞一本保罗•索鲁。
南京,你好(一)十八岁出远门
南京,你好(二)那趟十四个小时的火车
南京,你好(三)萍水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