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南京日落前
中午一点钟的时候,何夷亭用手机最后的百分之3的电量出了浮桥地铁站。然后她就赶忙地从三号口走去蓁巷的clip coffee,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因为她凭借着稀薄的记忆,记得那里有共享充电宝。中午一点钟的时候,杨昭远发现今天是星期三,clip coffee送了一张减十元的券,于是他抓紧骑共享单车去这个并不是特别靠近的咖啡店,他还有一千九百多的积分,可以兑换买一赠一和超值升杯券。当他坐在店里,咨询店员,然后成功下单了买一赠一并且减免了十元的创意咖啡后,他正在等待打包,这个时候,他看到了推门而入的急匆匆的何夷亭,女孩试图打开手机,却没办法地看到了这路程之后已经的黑屏。这个时候,女孩转过身,米白色的打底衫,粉灰色的吊带裙,下装是立挺的牛仔裤,何夷亭很感激,她决定等电量回复之后请这位好心的同学一杯咖啡。“没事,正好我今天买一送一,我也喝不完,看你赶着走过来,一定辛苦了,我来请你喝吧。”说罢,杨昭远给她递来了一杯椰香旺来特调。有的没的的一句句地闲聊着,然后他知道了,她刚刚从英国诺丁汉坐飞机回来,本来带的充电宝因为没有3C标记,在海关被没收了,然后她一路上就凭借着不多的电量坚持着从禄口机场坐地铁回了家旁边。她本科在宁波读的,成绩不是特别拔尖,上了一个中外合作办学。何夷亭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头发,说:“我虽然是在南京长大的,但是你也知道,江苏都太卷了,我高考那个时候还没改革,南京的学校分数都高得吓人,所以我只能出省读书了。”杨昭远听完不以为意,只是耸耸肩:“我成绩也不怎么样,本科考了一个双非,我是考研回来去了南林上的学。而且你是玄武区长大的,一定比我们浦口的教学质量好。”明明刚认识十分钟,却已经开始比较:高考哪年最难,哪个区教育资源更好,哪个学校食堂最难吃。他们就这样拿着咖啡杯一路走,四月底的南京算挺好的时候,有点温暖但是不太热,树开始抽条长出嫩绿的叶子,吃一个冰激淋也不会凉得跳脚。“晚点吧。”她笑,“刚刚在飞机上十几个小时没回,现在也不差这一会儿。”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从法国梧桐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人行道上,像碎掉的金子。“刚去的时候觉得特别厉害,后来发现每天还是要上课、赶论文、洗衣服、做饭。”“可能因为大家都以为换一个地方,人生就会突然变好吧。”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因为这句话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过去两年,她总觉得:等出国就好了,等毕业就好了,等找到工作就好了。可后来发现,人永远有新的问题。英国有英国的问题,南京有南京的问题。杨昭远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我以前也这么觉得。”“而且论文也还是不会写深刻的主题,我总觉我在生产学术垃圾。”地铁口不断有人上来,外卖员从旁边穿过,共享单车堆在树荫下面,一切都很普通。湖边的风终于凉快一点,白色的游船慢慢划过水面。他们点了一只小黄鸭子的游船,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自己喜欢的书籍,综艺,电影。还有学校的社团,家里人的工作,各自养的宠物,还有想去看的演唱会。杨昭远控制船的方向的时候,何夷亭眼神望向了远方,她细细碎碎地说着这么多年她在优绩主义体系下的失败,“一开始我还有点儿担心,害怕你是985大学的,因为你也知道,我家附近就是东大四牌楼校区,从小上学他们就说,亭亭你以后就考家里附近就行了,我想着在clip喝咖啡的你不会也是大学霸吧。”杨昭远只是笑了一下,说自己根本不是那么厉害的人,他经历了考研,根本没敢报名985的热门专业,能上南林已经是最优解了。“你不要担心优绩主义,我是平绩主义,一个平平淡淡的普通人。”“就是接受自己很普通。”杨昭远把船往湖心轻轻转了一点。“接受自己考不了清北,也发不了Nature,家门口的南大东大也上不了,更不是什么天降紫微星。每天上上课,写写论文,喝喝咖啡,偶尔被导师骂,偶尔被朋友夸,然后慢慢把人生过完,享受着幸福和快乐和偶尔的痛苦。”他们都在奔跑,都在往前冲,都在说自己未来要去哪里。像玄武湖边的一棵树,就在这里长着,不快,但也不走。船慢慢划到湖中央,远处的紫峰大厦在阳光下面闪闪发亮。湖边有人骑自行车,有人在拍婚纱照,还有退休的大爷拿着长焦镜头拍飞过的鸟儿。南京永远有一种奇怪的松弛感,它不像上海那样永远在赶路,也不像北京那样永远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它更像一个已经活了很久的人,知道很多事情最后都会过去,所以不着急。何夷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忽然问:“你会离开南京吗?”杨昭远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会。”何夷亭愣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英国,想起诺丁汉,想起她住过的学生公寓,想起冬天四点钟就黑掉的天空,想起经常去逛的玛莎和等玫瑰超市,想起那些一起赶论文的人,想起毕业典礼结束以后空荡荡的校园,想起自己离开的时候拖着三个箱子,像逃跑一样。湖面上有一只白色的鸟忽然飞起来,翅膀划过水面,留下浅浅的波纹。船靠岸的时候,何夷亭忽然觉得时间过得有点快,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距离她走进Clip,过去了三个多小时,可她居然一点都没察觉。上岸之后,他们沿着湖边继续慢慢往前走。风吹过来,行道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杨昭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可能就不会来Clip了。”杨昭远望向远处的城墙,笑了一下,说道“那我们总是还会再见的。”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太阳已经有些西斜了。城墙边的树影被拉得很长,玄武湖边开始出现散步的人。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戴着耳机跑步,还有几对穿校服的高中生坐在长椅上偷偷牵手。何夷亭忽然发现,他们已经认识四个多小时了。他们只是一直在聊天,像两个碰巧坐上同一列火车的人,知道终点站总会到,却也不着急问对方的联系方式。他们沿着湖边慢慢回头,往鸡鸣寺的方向走,四月底的晚风带着一点花香。她掰着手指数,“高铁、外卖、互联网、AI、出国读书、短视频、ChatGPT,听起来挺幸福的,但是大家都不快乐。”他们走到湖边栏杆旁边停下来,水面映着天光,像一块微微晃动的镜子。“以前的人好像只需要活一种人生,读书,工作,结婚,生孩子。现在突然出现了一百种人生,你可以留学,可以创业,可以当博主,可以做自由职业,可以读博,可以躺平。”何夷亭笑了一下,“结果我们每天都在担心自己选错。”“有道理。”杨昭远点头,“以前大家一起坐绿皮火车,现在给你一百条高铁线路,结果所有人都在焦虑自己有没有坐上最快的那班。”两个人又笑起来,夕阳开始慢慢落下来,紫峰大厦的玻璃反射出橘红色的光,远处新街口方向的高楼一栋接一栋亮起灯,南京开始从白天变成夜晚。何夷亭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不是南京,而是一年前,她想起自己在诺丁汉的时候有一次和朋友坐在特伦特河边,也是这样,没有什么特别的话题,只是一直聊天,从下午聊到天黑。后来朋友毕业去了伦敦,她回了中国,两个人再也没见过面。有时候人生很奇怪,你记不住论文题目,记不住考试成绩,记不住工作汇报,却会记住某个普通下午。等他们走到解放门附近的时候,城墙已经完全变成了深灰色,晚风从树叶间吹下来,杨昭远忽然停下脚步,“何夷亭。”“现在我可以邀请你去我最喜欢的livehouse转转吗?”何夷亭愣了一下,随后笑了,“我还以为今天快要结束了,你准备等下次偶遇。”她低头打开手机,接受了他的秀动转赠,二维码亮起来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鸡鸣寺的晚钟。但她大概会记得,那是一个星期三,南京的春天刚刚开始,而她拖着从英国带回来的疲惫,在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电量的时候,意外地遇见了一个相信平绩主义的人,而这次相遇,就是之后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