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2023年从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学专业本科毕业的。到今年2026年,刚好三年。
选中医这件事,在我家引起的震动不小。我高考分数能报不少综合性大学的文科专业,但我执意要学中医。起因是我初三那年得了场怪病,咳嗽三个月不好,西医查了一圈没查出名堂,最后被老家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中医三副药给止住了。这事对我冲击太大,填志愿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望闻问切”“悬壶济世”这些词。我爸当时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句:“想学就学吧,别学一半跑了就行。”
来了南中医才知道,学中医跟想象中完全是两码事。你以为你要学的是《黄帝内经》的智慧和“一剂知二剂已”的神奇,实际上大一上来先啃医用物理、无机化学、组织胚胎学。中医经典要背,西医基础也要学,方剂学背到做梦都在默写“麻黄汤中用桂枝”。五年下来,中医西医两套体系在脑子里打架,有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一点,有时候又觉得什么都不会。
我们宿舍四个人,大一搬进来第一天晚上卧谈,轮流说为什么学中医。老大说他爷爷是赤脚医生,老三说看《大长今》看多了。2023年毕业到现在三年,四个人走出了四条完全不同的路,但没一个坐在诊室里搭脉开方的。
室友A:江苏南通人,祖传中医世家,现在在养生馆上班
老A是我们宿舍中医底子最扎实的。南通如皋人,太爷爷那辈就开始行医,爷爷和爸爸都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中医。他从小是在药柜旁边长大的,我们大二才学的方歌,他小学就会背了。中药鉴定课的饮片辨认,他能闭着眼闻出当归和独活。
但他对当医生这件事,一直很矛盾。他爷爷当年被打成“江湖郎中”,一辈子没拿到过正经的行医资格,靠的是口口相传的名声。他爸后来考上执业中医师,但一辈子窝在镇上,没挣什么大钱。所以他家里人对他的期望很分裂,一方面想让他继承,一方面又怕他走老路。
2023年毕业他没去医院规培,说不想卷了。他去南京一家高端中医养生馆做了调理师,说白了就是给客户做推拿、艾灸、拔罐、定制食疗方案。收入跟办卡挂钩,好的时候月入两万,不好的时候拿底薪。他手法确实好,客户回头率很高,但心里一直有道坎。
有一回他喝多了在群里说,“我爷爷给人看病,我现在给人捏脚。说起来都是靠手吃饭,差别太大了。”我们说你想多了,你那叫推拿理疗,不叫捏脚。他说你们不懂,我这辈子可能都开不出一张正经的中药方了。
室友B:浙江宁波人,考了研,现在在省中医院规培
老B是我们宿舍成绩最好的。宁波人,父母在市区开了一家家常菜馆,条件尚可但谈不上富裕。她是那种典型的好学生,上课永远坐前排,笔记工整得像印刷体,期末考试能把整本伤寒论的条文默写下来。
大四那年她决定考研,报了本校的中医内科学专硕,方向是脾胃病。复习那半年她是真拼命,每天图书馆开门就进去,闭馆被赶出来,回寝室继续在小台灯底下背。最后总分排第三,稳稳地上了。
2025年硕士毕业,进了浙江省中医院规培,今年是规培第一年。她在群里偶尔抱怨,说规培生就是医院最底层,写大病历的是她,值夜班拉心电图的是她,病人骂挂号排太久也骂的是她。月薪两千多,在杭州租房都不够,还得靠家里补贴。
但她是我们四个人里唯一还在医生这条路上走的。上个月她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她跟诊的脾胃病科老主任在教她舌诊。老主任的手按在她肩上,她弯着腰看病人舌苔,照片拍得模糊,但能看出她眼睛里是有光的。我们都说这张照片好看,她说可是拍照之前她刚被一个病人骂了五分钟,说她写的病历看不懂。这就是当中医住院医的日常,光鲜和不光鲜,全挤在一块。
室友C:江西九江人,考了两年执医没过,现在在医药公司做客服
老C是我们宿舍最让人揪心的。九江下面县城的,家里开小卖部,条件一般。她学中医的原因很简单——高三那年她妈得了子宫肌瘤,手术完在家喝中药调养,恢复得不错,她妈就说“闺女你也学中医吧,以后有个技术饿不死”。她就来了。
大学五年她很努力,但可能真的不太适合学医。方剂学她背了忘忘了背,中药学饮片辨认永远分不清。大四那年她挂了中医内科学,补考才过。我们都替她捏把汗,她自己倒是一直给我们打气,“没事的,大不了多考一年。”
2023年毕业她回了九江,准备考执业中医师。第一年考,操作考都没过。第二年重新准备,理论又差了几分。连续两年没过执医,意味着她五年大学学的东西在体制内基本用不上。医院没法进,诊所也进不去。
去年底她去了南昌一家中药饮片公司做客服,就是接电话、回微信、处理订单投诉。月薪四千多,不包吃住,在南昌将将够活。她在群里说,“我现在跟人介绍自己是学中医的,人家问那你把把脉,我就说对不起我不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我们都知道她是装的。
最后是我,分享人:江苏常州人,考研失败,现在在社区医院做中医理疗
我是江苏常州人。选中医那点情怀前面说过了,不重复了。大学五年我成绩中等偏上,不算好也不算差。大四那年跟老B一起准备考研,报的也是本校的中内专硕。复习了半年多,初试差了几分没进复试线。
那段时间我很沮丧,觉得自己五年白读了。后来南中医附属社区医院来学校补招,要中医背景的理疗师,做针灸推拿康复理疗那一块。我想了一下,先干着吧。
现在我在南京一家社区医院做了两年多。日常就是给周边小区的居民扎针、拔罐、做推拿、做康复指导。来的大多是腰间盘突出的、颈椎不舒服的、中风后遗症的老年人。工作不算累,朝八晚五,周末轮休。月薪到手五千多,在南京这个收入挺紧巴的,但我住家里,省了房租。
有一回我下班,在诊室门口碰到一个老太太,她拉着我说“小医生,我上个月来扎了三次针,肩膀不疼了,我能睡整觉了”。她手里拎着一袋子橘子要塞给我,我推了好半天才走。那晚我骑着电瓶车回家,秋天的风吹过来,觉得这个工作好像也没那么差。
我爸有一次问我,说你现在干的跟当年说要悬壶济世是不是差太多了。我想了想,跟他说,悬壶这事儿太大了,我这壶悬不起来,但我能偶尔帮人减轻点疼。他沉默了没说话,但后来我听我妈说他跟邻居吹我“在南京当医生”。
写在最后
中医学这个专业,高考填志愿的时候自带光环。“国粹”“老祖宗的智慧”“越老越吃香”,这些词把很多人忽悠进了坑。但真正走在这条路上才知道,光环是给行业里最顶尖那拨人的,不是给刚毕业的普通学生的。五年本科加三年规培,三十岁之前能在诊室独当一面已经算快的了。更多人的日常,是被执医考试压着、被规培工资养不起自己、被西医体系挤在边缘、被自己和家人的期待反复拉扯。
我们宿舍四个人,毕业三年,没一个坐在诊室里独立开方看病的。你说是中医的问题吗?不是。是这条路上台阶太多太高,能一口气爬上去的太少了。
如果你或者你身边有人在犹豫要不要学中医,我不会劝退也不会劝进。我只想说,学之前先搞清楚一件事——你爱的是中医本身,还是爱那个你脑海里穿白大褂、搭脉、下笔如有神的想象中的自己。想清楚了再选,选了就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