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邵阳的山坳里,走出过不少人物。有的做了官,有的发了财,有的默默无闻,老死乡里。但有一个名字,如今怕是不大有人提起了——魏光焘。这名字听起来有些古旧,像是从泛黄的线装书里抖落出来的。他是湖南宝庆府邵阳县金潭乡人,若按现在的区划,该是隆回县了。那地方多山,民风悍直,出过魏源,也出过这位“魏午庄”。
他本是读书人,却走了军功的路子。咸丰年间,长毛闹得正凶,他便投了湘军,在曾国荃、左宗棠麾下效力。那时节,刀头舔血,性命是不值钱的。他倒有些胆识,从九品小官做起,一步步竟也做到了道员、按察使、布政使。光绪十年,新疆建省,朝廷调他去做第一任布政使。这差事不好当——新疆刚经战乱,百废待兴,又要应付北边的沙俄,西边的阿古柏余孽。布政使管的是钱粮、民政、屯垦,说是“藩台”,实则是给巡抚做副手。可这副手,往往比正印官还要劳心劳力。
他在新疆一待便是七年。头四年是布政使,后三年署理巡抚。人们都说,新疆能从战乱中喘过气来,魏光焘是出了大力的。他整顿赋税,兴修水利,招募流民屯垦。最难得的是,光绪十七年,他亲手创办了新疆第一所公立中学——博达书院,自己兼了第一任校长。在那荒远之地,能想到办学堂,教子弟读书,眼光是不寻常的。有人说,这是受了左宗棠的影响。左公在西北,便极重文教,修复兴办的书院不下数十所。魏光焘跟着左公久了,耳濡目染,也就存了这份心。
然而朝廷的官,像走马灯似的转。光绪二十八年,他又奉调两江,做了总督兼南洋大臣。两江是富庶之地,也是洋务、新政的前沿。前任刘坤一、张之洞,都是办洋务的能手。张之洞离任前,已奏请创办“三江师范学堂”,选定了北极阁前的地址,连图纸都参照了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的样式。可这学堂真要建起来,却是一桩极繁琐的事——要钱,要地,要人,要章程。
魏光焘到任后,便接过了这担子。他督促工程,稽查款项,甚至亲自参与制订《三江师范学堂章程》。工程监督查宗仁稍有疏忽,他便立即撤换,另派得力人手。到了光绪三十年,那“五百四十室大校舍及职员住宅”终于基本竣工,局面“极其宏敞”。日本东亚同文会的报告里说,这学堂“堪与京师大学堂比美”,是“中国师范学堂之嚆矢”。这便是后来南京大学、东南大学、南京师范大学等诸多学府的源头了。晚年他在《湖山老人述略》中,将“提款建立三江师范学堂”列为自己在两江任上德政之首,可见其看重。
说起他的仕途,倒也并非一帆风顺。甲午年间,日本犯辽东,淮军屡败,朝廷急调湘军北上。魏光焘募兵三千,号“武威军”,出关援辽。在海城、牛庄一带,与日军血战。光绪二十一年三月,日军以两万之众猛攻牛庄,他的武威军兵力单薄,却死战不退,予敌重创。这一仗,虽未能扭转大局,却也打出了湘军的血性。战后,他历任江西布政使、陕西巡抚、陕甘总督、云贵总督,几乎把大半个中国的疆臣位置坐了个遍。每至一地,他总不忘办学——在甘肃修柳湖书院,在陕西设崇实书院、游艺学塾,在云贵倡建中小学堂,选派士子出洋留学。有人笑他“办学成癖”,他却说:“无学则无才,无才则国何以立?”
可大清朝的国运,终究是江河日下了。光绪三十一年,他因事罢官,回到邵阳老家,在城东佘湖山筑了座“湖山别墅”,自号“湖山老人”。每日里读书写字,整理旧稿,倒也清闲。他出资刊印族祖魏源的《海国图志》,自己则著有《勘定新疆记》《湖山老人自述》等书。辛亥革命后,清廷还想起用他为两湖总督,他以年老推辞了。后来袁世凯称帝,许他“五省联总”的高位,他也断然拒绝。民国五年,这位历经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五朝的老人,在湖山别墅里静静地走了,谥号“威肃”。
如今,南京大学的学子们,走在鼓楼校区,或许不会想到,百年前那片宏敞校舍的建成,有一位从邵阳山坳里走出的封疆大吏,曾为之倾注心血。乌鲁木齐一中的师生,或许也不知道,他们的前身博达书院,是一位湖南人远赴边陲时播下的种子。历史常常如此,轰轰烈烈地开场,悄无声息地落幕。那些曾经显赫的名字,最终都化作了故纸堆里的几行墨迹。唯有他办的那些学堂,还在那里,一年年,一代代,传出读书声来。
这或许便是“立德、立功、立言”罢。只是在那样的时代,个人的努力,终究拗不过国运的衰颓。他办再多的学堂,练再多的新军,也补不了千疮百孔的江山。然而,种子既已撒下,便自有它发芽的时候——哪怕要等上几十年,上百年。这道理,魏光焘当年未必不明白,可他依然去做了。这大概便是所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罢。邵阳的山水,养出了这样的人物,倒也不枉那一片灵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