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军的炮火压制收效甚微,滩头争夺战打得异常艰难,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伤亡。
此后数日,我始终坐镇轻巡洋舰“由良”号旗舰,全程统筹调度各部登陆作战,紧盯前线每一处战局变化。战至八月三十日,前线兵力匮乏、战力不足的弊端彻底暴露,两大师团疲于防守、无力纵深推进,战局彻底陷入僵持。我深知若想突破僵局、攻克上海南部核心区域,仅凭现有兵力绝无可能,当即亲自草拟电文,向陆军大臣杉山元加急发去电报,恳切陈情前线惨烈战况,极力请求军部增派一个师团的兵力驰援上海,补足进攻战力缺口。
同日,第十一师团参谋长返回“由良”号旗舰,向我紧急汇报前沿敌情。他告知我,罗甸镇前方集结了足足两万余名中国守军,兵力部署密集、戒备森严,且嘉定方向已有敌方援军火速驰援,种种迹象表明,敌军正在暗中集结兵力、构筑防线,不日便会对我孤立无援的第十一师团发起大规模反攻,师团右翼防线已然岌岌可危。
相较第十一师团的危局,第三师团的境况稍缓。历经多日艰难抢运,该师团的兵员、战马、作战物资与粮食补给终于全数运抵吴淞镇滩头,全军休整布防完毕,彻底做好了三十一日发起全线进攻的全部准备。
三十一日清晨,新一轮攻势如期打响。海军第八鱼雷中队、第八战队率先出动,对中方沿岸阵地展开密集舰炮轰击,航空兵同步升空,对敌军防线实施轮番轰炸,海陆空火力协同压制敌方防御。上午十时,我第三师团部队成功在吴淞镇以北河岸抢滩登陆,肃清沿岸守军、占领该段区域。即便取得突破,我军推进依旧举步维艰,仅仅勉强打通吴淞以西炮兵阵地一线通路,纵深攻势完全无法展开。
阻挡我军前路的,是中方层层衔接、固若金汤的防线。整条防线西起吴淞炮台、海事学校,东至大金家村,连绵不绝、火力密布,由陈诚麾下部队亲自驻守、全权指挥。彼时我前线一线兵力极度空虚,号称攻坚主力的前线部队,实际可作战兵力仅剩十五六人,堪堪不成建制。而我军直面的是接受德国军事顾问全套整编、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中方第十五、第十六师,敌我战力差距悬殊,对峙局势步步维艰。
连日苦战、僵局难破,我愈发清晰认清兵力的绝对短板。我断然判定,想要彻底稳住淞沪战局、击溃当面敌军、完成作战任务,至少需要五个师团的精锐兵力方能奏效。我即刻将这一核心研判、前线真实战力需求,同步上报给第三舰队司令长官与川越大使,二人亲临前线、熟知战况,完全认同我的判断,随即联名将淞沪前线的危急局势、兵力增补诉求,一并提交至外务省与海军部,恳请中枢尽快批复、火速增兵。
也是在八月三十日这一天,我才得知一桩足以颠覆东亚战局的重磅消息。此前八月二十一日,南京国民政府已然对外官宣,中苏两国正式缔结互不侵犯条约,定于二十九日正式公示生效。可这条关乎整场战争走向的关键情报,东京中枢刻意隐匿,我与整个上海远征军,直至条约生效一日后才被动知晓,消息滞后、情报闭塞,让我对后续战局的研判彻底失准。
我细细研读中苏互不侵犯条约的全部条款,发现其条文范式、合作框架,与苏联此前和其他东欧国家签订的条约如出一辙,本质都是苏联势力对外渗透、掌控他国的手段。看透其中内核后,我忍不住暗自长叹:“果然如此……”中方已然彻底倒向苏联,获得大国外援加持,此后战力、物资、军备皆会大幅提升,我军的作战难度必将成倍激增。
彼时我前线将士日夜血战、苦撑危局,日日盼望着东京的援军,尤其是期盼第十四师团火速驰援,打破战场僵局。我早已迫不及待,可东京总参谋部始终杳无音信、迟迟不予批复,任凭我数次急电陈情,依旧石沉大海。
直至八月三十一日上午,迟迟等来的中枢回电,却让我与全体参谋彻底心寒、大失所望。总参谋部已然敲定最终部署,执意将第十四师团调往华北战场,丝毫不顾我淞沪前线的绝境。唯一的安抚,仅仅是答应将早前调配出去的天谷支队归还第十一师团,除此之外,对于我多次恳请的兵力增援诉求,全盘驳回、寸步不让,作战部署丝毫未改。
这一刻,我满心失望、愤懑难平。我心知肚明,这份冷漠的批复,必然是作战部长石原莞尔、副参谋长多田骏二人刻意阻挠、极力反对的结果。彼时武藤章的态度我们尚且无从知晓,我与前线全体将士深陷苦战、登陆受阻、进退维谷,对东京军部的派系博弈、私心内耗一无所知,只能被动承受着中枢决策失误带来的恶果。
几番愤懑过后,我压下心中所有不甘与懊悔。事已至此,中枢心意已决、求援无望,我别无选择,只能强行平复心绪,命全军坚守阵地、静观其变,顺势而为,依托现有兵力苦苦支撑。
祸不单行,噩耗接踵而至。当日日本广播电台公开播报消息,苏联已敲定向中国派遣七十余架战机,全方位支援中方对日作战。中方本就占据空中优势,此番再添大批战机,我军的战场处境愈发凶险。
更残酷的磨难降临在第十一师团身上。该师团本就深陷兵力不足、粮秣短缺的困境,如今又爆出大规模霍乱疫情。起初兵士仅表现出轻微不适,众人皆以为是战时劳累、水土不服引发的普通感冒,未曾想病情快速扩散蔓延,最终确诊为烈性霍乱。战火纷飞、硝烟未散,战地医疗条件极度简陋,疫情感染源头、传播途径全然无法排查,缺医少药、防疫无门,短短时日便有二十名士兵染病,非战斗减员愈发严重,师团战力再度锐减。
连日身心俱疲、忧患缠身,直至九月二日清晨,我紧绷多日的身心才稍稍松弛,连日的焦灼痛感终于消散。望着僵持的战局、不断壮大的敌军外援,我满心无奈,对身边参谋低声感慨:“他们已然与苏联结成攻防同盟,此后战力倍增、防线稳固,这场仗,只会愈发难打。”
当日上午十时,我坐镇炮台前沿观战,视野开阔、战况清晰。忽然望见吴淞炮台上空,一面日本国旗缓缓升起、迎风舒展。我即刻手持望远镜,与身边参谋一同凝神眺望,确认炮台已被我军攻克、牢牢掌控。那一刻,连日征战的疲惫、挫败、苦闷尽数消散,满心皆是大捷的欣喜与振奋。我当即在日记中落笔:“目睹吴淞炮台升旗之景,心中充满无比的喜悦。”
恰逢此时,前线传来一则利好消息,稍稍慰藉了全军连日苦战的颓势。军部来电通知,调往青岛驻防的天谷直次郎支队,将于九月二日午夜抵达久礼市,火速归建、驰援淞沪前线。
抓住这一战机,我即刻召集参谋团队召开紧急作战会议,敲定全新进攻部署。决议抽调一支坦克连配属天谷支队,全速奔袭月浦津,继而向罗甸镇纵深推进,从侧翼、后方双向穿插,突袭围攻第十一师团的敌军主力,破解师团右翼被围的死局。
彼时第十一师团的局势已然危急至极,罗甸镇方向的中方守军持续增兵,彻底合围师团右翼防线。我麾下将士仅凭步枪、机枪轻武器苦苦死守,无重火力、无装甲支援,防线摇摇欲坠、岌岌可危,只待坦克部队抵达,便可发动侧翼突袭、打破包围、逆转战局。
可前线局势稍稍转机,陆海军的内部矛盾却再度爆发。海军方面对第三师团攻占机场的作战成果极度不满,无端苛责陆军推进迟缓、战果不佳,诸多非议让两军协同合作出现明显裂痕,前线联合作战的默契彻底受损,内耗再度拖累战局推进。
当晚,参谋部作战科科长西村俊夫少佐奉命归队,连夜梳理战局、细化作战方案,全力筹备后续攻坚事宜。
开战第四日,整体作战进展依旧微乎其微,全军近乎被死死牵制在贯穿战区的库里克河沿线,彻底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河上桥梁尽数被敌军炸毁损毁,无通路、无架桥设备,大军无法跨越河道纵深推进,被困河岸寸步难行。
我常年坐镇舰上指挥,远离岸上前线,对战局的把控、部队的调度多有滞后,诸多指令难以精准落地。为统筹前线战事、打破僵局,我决意登陆上岸,将远征军指挥部迁至岸上,就近督战指挥。可彼时中方迫击炮火力覆盖全域,炮弹持续不间断倾泻岸滩,登陆通道全程处于炮火封锁之下,登陆部署根本无法实施,只能暂且搁置。
我原本敲定,将陆上指挥部设立在渔业学校,地势开阔、视野极佳,便于统筹全局。为此,森重少校带队先行上岸,开展场地对接、前期筹备与场地清理工作。不料森重少校一行人途经码头附近时,保山、浦东方向的中方迫击炮突然密集开火,五六枚炮弹骤然落地,随行运输部队当场阵亡六人,伤亡惨重。
整片码头、桥梁区域皆处于敌军迫击炮有效射程之内,登陆风险极大、伤亡必然剧增。万般权衡之下,我只得暂时放弃岸上设营的计划,决定将远征军指挥部继续留守“由良”号旗舰,暂定驻守两三日,待战局缓和、炮火减弱后再行搬迁。
战事焦灼之际,家中亦有故人前来探访。当日,我兄长之子松井五郎以国家通讯员的身份,专程登临“由良”号旗舰探望我。他随身带来一封冈田久志的书信。冈田久志毕业于东亚大学,学识渊博,此后便留在我身边担任专职翻译,深得我信任。短暂会面、简单叙旧之后,松井五郎便即刻启程,折返日本复命。
直至二十一日后,战局彻底稳定、岸防威胁解除,我才终于将登陆指挥部正式搬迁至渔业学校,彻底结束长期舰上指挥的窘迫局面。
九月四日,我再度召开核心战略会议,敲定最新作战部署。会议决议,将归建第十一师团的天谷支队,于五日上午部署至吴淞炮台西北区域,从敌军第十八团防线中段穿插突破,单独攻坚保山城的中方守军,撕开敌军核心防线缺口。
九月五日清晨七时,天谷支队如期进驻久列松炮台西北阵地,迅速完成作战编组、攻坚准备。下午一时,配属的坦克部队率先突进,成功攻入保山城核心区域,撕开敌军城防。下午二时,我军旗帜顺利插上保山城一隅,宣告局部攻克。下午四时三十分,天谷支队与浅间支队合力清剿残敌,彻底完全占领保山城,拿下这处关键战略据点。
彼时我依旧坐镇“由良”号旗舰,手持望远镜全程紧盯保山城攻坚战况,亲眼见证城池攻克、敌军溃败的战局,听闻前线完全占领的捷报后,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大石总算落地。
九月十日下午二时,自名古屋港启航出征二十一日后,我终于带领全体参谋人员首次成功登陆上岸,实地视察刚刚修复完毕的渔业学校,正式落地陆上指挥部。登陆第一时间,我便召集全员召开战略会议,复盘连日战局、部署后续攻防。
因岸上尚未筹备妥当住宿营房,众人无落脚休憩之处,当日会议结束后,我们暂且撤离陆上指挥部,登上停靠在海事学校码头的“瑞穗丸”商船休整过夜。
不曾想,当日清晨一纸中枢电报,再度击碎我所有期许,让我满心愤懑、极度沮丧。东京总参谋部电令告知:军部暂且抽调第九、第十三、第一百零一师团增补上海前线,但十月之后,将仅保留两个师团驻守淞沪,其余主力部队全数北调,驰援华北战场。
通读电文,字里行间尽是中枢的短视与偏执,我心中的失望与悲凉难以言表,当日便在日记中记下满心愤懑:“惊悉中枢决议,十月之后沪上仅留两师,其一尚为特遣部队,主力尽数北调。如此一来,此战进攻半途而废、极不彻底,既无法全歼当面敌军、稳固淞沪战局,只能被动退守、勉强阻敌攻势,仅能保全在沪侨民安稳,却严重折损帝国军队的威严与声誉。我虽早有战局预判,却始终乐观以为,凭借现有兵力尚可发起大规模攻势,自行稳住战局、突破僵局,如今看来,终究是我太过天真。”
当日战略会议,我开篇便向全体参谋宣读了本部电令,如实告知众人中枢决策:“军部计划留一支常备师团、一支特遣师团驻守上海,其余主力尽数北调华北。”
结合现有兵力短板与中枢部署,我审慎研判后提出观点:“主力北移、兵力锐减之后,我军无力发起大规模纵深进攻,稳妥开展小规模攻防行动,方是当下最优选择。”
随后我针对现有作战计划提出质疑,征询众人意见:“如今兵力受限、战力不足,强攻龚达机场的作战计划,是否已然失去必要?”
一名参谋当即作答:“司令官,龚达机场至关重要,无论从陆海军协同合作的大局考量,还是依托机场完善我方空中作战体系、争夺制空权而言,该据点都必须攻克掌控,绝不可轻言放弃。”
我深以为然、点头认同,随即下达指令,命参谋部细化后续方案:“即刻着手研究,敲定攻坚龚达机场的适配部队,同时精准研判后续行军路线,权衡进攻奥巴钦与南翔的优劣,敲定最终推进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