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昇元阁的辩题
阁主泡了一壶老枞,茶烟袅袅里,抛出个刁钻题目:我们南京,你们三朝的座次应当如何排定?
六朝派:据说我们是"古都"二字的源头,没有我们,南京名片就没了含金量。
明朝派:有理。人们夸我们孝陵、城墙、阅江楼,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硬通货。
南唐派端坐角落,不声不响,只把一盏青瓷茶碗轻轻搁在案上——案上铜炉里,熏的是鹅梨帐中香,烧的是南唐旧方。
阁主说:别急,咱们一场一场辩。
■茶书房擂台辩现场
第一辩:六朝——踪影难寻的滥觞之冠
六朝派先声夺人。
"建康城,当时世界上人口过百万的城市。桓温北征过金城,见昔年所种柳已十围,流涕曰:'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这金城,今在栖霞句容交界处。顾恺之在瓦官寺画维摩,谢安在江宁东山运筹——此山因他得名'东山'——这难道不是南京的魂?"
南唐派不反驳,只问一句:"成语犹在,桓温的柳呢?瓦官寺遗址,阁主可曾寻得?江宁东山,土丘还是山,新亭对泣,泪痕干了么?"
六朝派长叹。
"隋灭陈,'平荡耕垦',建康城被犁为农田。王气收尽,六朝金粉,几乎踪影全无。几乎全无的第一却在——第一繁华,第一风流,第一文化高峰,第一英雄迟暮。桓温种了柳,我们种了伤逝的根;后人收了泪,却不知泪从何处来。说连个影子都不剩,也不全是,你看栖霞山南朝石刻,还有石子冈南朝墓砖。后人写南京,写我们,只能凭吊,不能行走。六朝古都四个字,是我们的丰碑,也是我们的墓志铭。"
■南朝石刻
南唐派颔首:"这太伤感。几乎踪影全无的第一,却是第一。没有你们,南京没有底气叫古都。你们是不可见的源头,是这座城的文化基因。写南京,最不该忘你们,但找你们,只能去史书里找,去诗里找,去'旧时王谢'的典故里找。"
六朝派声气渐低:"我们踪影全无,但……但我们在场时,却有些规矩。"望向阁主,"竟陵王门下,八友相聚,论浮声切响,觉不顺耳者改之。刘勰在钟山定林寺,写文之枢纽,觉不合者删之。刘义庆在建康,记人物言语,觉不韵者润之。这些,是我们做的事。"
顿了顿,"但后世叫我们什么?'永明体'?'四声八病'?这些名字,我们没用过。'魏晋风度'?我们当时只觉人物有趣,不曾想这叫'风度'。"
南唐派忽然插话:"你们叫'浮声切响',不叫'四声八病'。'八病'是后世归纳的,你们当时只觉平仄不顺耳。"
六朝派一愣:"平仄?什么叫平仄?"
南唐派一笑:"你们叫'浮声切响',我们叫'平仄',一回事。你们定的规矩,我们改了名字,用了千年。"
六朝派茫然良久,继而苦笑:"原来我们定的规矩,自己不知名字,后人改了名字,替我们活着。"
六朝派眼里只有自己的废墟,后两朝不在视野——但后两朝的声腔文法,全在他定的调里,只是他不识调名。
■阅江楼
第二辩:大明——触目可及的雄健之冠
明朝派轻轻拍案。
"孝陵神道,石像生绵延数百米列阵;城墙三十四公里,世界最长;阳山碑材,躺着也巍峨。阅江楼虽'有记无楼',却记下了洪武雄心。我们给南京留下了实体,留下了可以触摸的骄傲!"
南唐派点头:"确然。你们是触目可及的第一——第一宏伟,第一壮观,第一实体遗产。你们让南京'看得见摸得着'。"
"但阁主且问——阅江楼'有记无楼',六百年来空留一篇楼记,这是可见还是不可见?太祖写了《阅江楼记》,楼呢?没盖起来。纸上的辉煌,纸上的遗憾。"
"反观昇元阁——"南唐派看了一眼六朝派:"这阁,咱俩共有的。"
"他们六朝始建,原名瓦官阁,李白有白浪高过瓦官阁的名句;至我朝改名昇元阁。此阁踞于城垣高处,俯瞰秦淮,远眺钟山,是南京城古时第一地标。后主时,遭吴越兵燹,阁毁名存。实体虽烬,'昇元'二字却刻入地志,宋人寻其故址,元人考其遗基,一阁之名,传了数朝。阅江楼呢?有记无楼,六百年后始补建。阅江楼虽建,却虚;昇元阁虽无,却实。"
明朝派敛笑,正色道:"我们触目可及,砖是砖,墙是墙,孝陵石像生六百年不动,这是死的美。你们南唐若隐若现,桥还在走,地名还在叫,阁名还在传——这是活的美。我们给南京留了骨架,你们给南京留了气血。骨架易朽,气血长流。今日夸你们,是夸南京还有活气。"
明朝派顿了顿,声气更低:"平心而论,没有六朝,我们没有源头;没有南唐,我们没有底子。我们明朝,是最后一个,也是最该低头的一个。"
■南京城墙
第三辩:南唐——隐于市井的筑基之冠
轮到南唐派自述。
明朝派却抬手止住:"慢。你们南唐要说的,我替你们说。"
南唐派一愣,茶碗悬在半空。
"我们是踩着你们的肩膀过来的。隋人犁平了六朝,是你们把废墟拾掇起来,重新立城。不是复刻建康,而是另辟蹊径——南唐将城南墙推进至秦淮河北岸,使秦淮河成为城内水脉起点,第一次把繁华但野外的秦淮河两岸纳入城中。'跨淮立城',四字重千钧。"
"据阁主同行地理学者姚亦锋研究,南唐形成'跨淮立城'格局,确定了南京此后千年的城市主轴线。这条轴线,即今中华路-内桥御街,北宋建康府、南宋行宫、元集庆路乃至明洪武城,均直接沿用,一千年未断。"
"此前,秦淮河是城外的野水;此后,秦淮河是城中的血脉。这决定了南京此后千年的城市性格——不是北方那种方正的皇城,而是'城河一体'、水巷交错的江南格局。"
■夫子庙秦淮河
"杨吴城濠,今北门桥至东水关段犹存,引秦淮分内外,奠定了'城河一体'的骨架。朱自清笔下的十里秦淮,源头里淌着南唐的城濠水。文人未必知此,后人读之,可作一重'误读的美丽'——没有这条水脉,后来的十里秦淮,流在何处?"
"朱雀桥,约在今中华门内镇淮桥一带,城南门户,御街咽喉;长干桥,直通长干里;白下桥,约在今大中桥一带。这些桥,今天还在走车走人。六朝的古桥,旧迹难寻;南唐的古桥,若隐若现。"
"伏龟楼,南唐宫城东南角楼,因城垣伏龟形而得名,踞于宫城东南高处,俯瞰城外,守望秦淮来水。今武定门公园内有伏龟楼遗址,你打车说'伏龟楼附近',司机知道——城南老门东,转角即见。它是南唐宫城的东南界标,与西北隅的落星楼遥相对峙,一伏龟一落星,龟寿星沉,暗合南唐国运。宫城东南,自此铺展入市井,伏龟之形,化在武定门巷陌肌理里。忽隐——楼已不存;忽现——地名如龟甲,嵌在城南转角墙根。"
"内桥。南唐宫城正门前的御街桥,'内'者,宫城之内也。此桥横跨杨吴城濠,是南北中轴线的锁钥,与金水桥无异。今内桥仍在,车来人往,脚下是南唐的御街中轴。忽隐——桥名已换;忽现——桥体还在承重。我朝有人作《上元灯彩图》,就画出了内桥向西至笪桥灯市的盛况美景。"
■东水关与南唐水利
"竺桥。竺桥地下考古曾发现南唐路土与砖构,今竺桥巷、竺桥小区,地名如化石般嵌在现代街区里。忽隐——桥已无痕;忽现——地名如密码。"
"这三桥一楼,无名于旅游手册,却活在这座城的日常肌理中。你打车说'伏龟楼附近',司机知道;你散步过'内桥',脚下是南唐的御街;你住进'竺桥小区',墙根可能还压着南唐的城砖。六朝可有这般'若隐若现的遗址'?"
"昇元阁,把自己的政治心脏与这座城市的地理制高点,焊在了一起。阁遭兵燹,实体虽毁,'昇元'之名,宋人寻,元人考,地志里从未断绝。今阁主于熙南里借用昇元阁符号,不是凭空造景,是唤醒这座沉睡的符号。古昇元阁是实体遗产,今昇元阁是精神寄托——古今一阁,一脉相承,名重于楼。"
南唐派忽然抬头:"词的事,我自己说。"
"李煜把词从'伶工之词'升为'士大夫之词',《虞美人》一阕,'春花秋月何时了',至今是南京的文化密码。这密码,刻在六朝的石碑上了吗?——石碑没了。刻在明朝的城墙上了吗?——城墙刻的是城砖铭文。"
明朝派接道:"董源、巨然开创'江南画派'……"
南唐派又抬头:"画的事,也我自己说。"
"董源以麻绳纹理状山石,后人归纳曰'披麻皴',元明清文人画奉为宗师。黄公望、倪瓒、董其昌,哪一个不是吃我们的奶长大的?"
"但'天水碧'的事,你替我说。"
明朝派一笑:"因宫中染碧者以露水染丝,色如碧天,见北宋人笔记。后来渗入宋瓷、明锦、清缂丝。保境安民、轻徭薄赋,江淮成为乱世乐土,商业繁荣、经济南移——这底子,是我们明朝定都南京的本钱。"
南唐派低头看茶,茶已凉:"这你也替我说?"
"我不替你说,世人谁知?"
"世人不知,也好。"
明朝派说完,望向阁主:"这些,都是南唐派要说的。我替他们说了,因为他们不好意思说。"
南唐派茶碗终于放下,半晌无言,只道一句:"没想到,你们明代人如数家珍,今人却无动于衷。"
第四辩:阁主点眼
阁主忽然搁盏:"三派辩了半日,我看出一桩怪事——"
"六朝派,眼里只有自己,后两朝不在视野——但后两朝的声腔文法,全在他定的调里,只是他不识调名;南唐派,正要自夸,被明朝派抢了台词;明朝派,眼里有两朝,自己退到第三,却把南唐的底细,抖落得比南唐自己还清楚。"
"这怪事,恰是三朝的命——六朝太靠前,只能回望,但回望的人,定了后世的规矩,自己却不在规矩的名里;南唐在中间,承前启后,但启后的事,被后人说了;明朝在最后,必须低头,但低头的人,看得见全部。"
"座次排定,不是比高,是比谁看得见谁。明朝派看得见六朝,看得见南唐,所以明朝派最大——但最大的,说得最少,夸得最多。"
阁主斟三盏,"今日不是论道,是品茶——这盏老枞,叶是六朝的种,枝是南唐的培,火是明朝的焙。缺一则涩,缺二则淡,缺三则不是茶。"
■明孝陵神道
结辩:三问并置
阁主收盏,三派静听。
"六朝,几乎踪影全无的第一,第一在源头,第一在风流,第一在不可见的文化基因。你们定了浮声切响,却不知平仄之名,问我从哪里来。"
"南唐,若隐若现的第一,第一在打底,第一在延续,第一在不可见又可见的城市筋骨。你们改了六朝的名字,用了千年,却问我在这里做什么——但这个问题,被明朝派替你们答了。"
■明代阳山碑材
"明朝,触目可及的第一,第一在实体,第一在宏伟,第一在可触摸的历史骄傲。你们看得见全部,却必须低头,问我向哪里去——但你们走的路,是南唐培的底子,六朝种的因。"
"三问并置,才是完整的南京。但今日这场辩,是为南唐争一席之地——因为世人多记六朝,多记明朝,独独漏了南唐。南唐是培土,隐时无踪,现时惊人。更惊人的是,南唐的重,是明朝派说出来的。"
"你走过中华路,跨过内桥,吹过杨吴城濠的风,在竺桥小区买早点,对出租车司机说'伏龟楼附近见',最后于熙南里登阁品茶——你都是在与南唐重逢。重逢一座被明朝派说破的高峰。"
余论:三峰在望
阁主推窗。
古昇元阁是寄托,今昇元阁是瞭望。这个角度,可以望到三座高峰,并肩耸立。
行走南京城,或问乌衣巷,或问孝陵道,或问昇元阁——问到哪里,哪朝便会出来作揖,与你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