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夏天,我在南京读中专。梧桐叶把整条街道的阳光剪得碎碎的,空气里飘着盐水鸭和老冰棍的甜香,而比这些更让我们这群半大孩子魂牵梦绕的,是远在亚平宁半岛的那届世界杯——后来所有人都叫它“意大利之夏”。
那时候学校条件朴素,每个班级都没有配备电视机。可央视第一次完整直播世界杯的消息,早就在男生宿舍里传得沸沸扬扬。大家凑在水房里刷着饭盆聊天,眼神里全是对那些绿茵场身影的向往。就在大伙对着赛程表唉声叹气的时候,班主任王老师站在了宿舍门口,笑着跟我们说:“想看球,咱们自己凑钱买一台。”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全班41个同学你五块我十块,连平时最省早饭钱的姑娘都掏出了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凑出了600多块钱。班长和文艺委员挤着公交车把那台17寸的黑白电视机抱回了教室。那台方方正正的机子摆在讲台边的课桌上,银灰色的外壳擦得发亮,像个即将开启无数惊喜的老朋友。
意大利和国内有7个小时的时差,精彩的比赛大多都排在下半夜。我们提前跟负责看管教学楼的大叔打好招呼,把教室的后排拼出几排临时“卧铺”,有人买来橘子汽水,有人买来瓜子、锅巴在课桌上摊开。等到熄灯铃响过,大家轻手轻脚地把教室门反锁,拧开电视机的旋钮,等屏幕上的雪花慢慢散去,宋世雄老师熟悉的解说声就顺着小小的喇叭漫了出来。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些熬到眼皮打架的深夜:米拉大叔踢进一球就跑到角旗边扭起屁股跳土风舞,我们一群人在教室里跟着瞎晃,差点把课桌掀翻;看着喀麦隆一路黑马狂奔,最后惜败英格兰,几个男生趴在窗边惆怅了半宿;马特乌斯带着联邦德国队稳扎稳打,三驾马车在场上风驰电掣,我们拍着手掌叫好,第二天才发现手背都拍红了。还有那首《意大利之夏》的旋律,从小小的电视机里飘出来,混着窗外南京夏夜的蝉鸣,成了刻在耳朵里一辈子忘不掉的声音。
没有回放,没有高清慢动作,连信号偶尔都会飘起雪花,我们就有人站起来伸手转两下天线,画面立刻又清晰起来。第二天早课上,不少人脑袋一点一点地在课桌上打盹,老师也只是笑着敲敲黑板,说“等世界杯结束了再跟你们算账”。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现在家里的电视早就换成了超大屏的智能款,躺着就能随时调出高清回放,再也不用掐着点熬夜等直播。可是每四年一到夏天,足球响起哨声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1990年的南京,想起下半夜的凉风、雪花的屏幕、压低声音的欢呼,想起一群少年挤在一台17寸电视前的呐喊,想起班主任站在门口笑着看我们闹的样子。
那台全班凑钱买来的、小小的电视,它装下的不是一场场比赛,而是一群人最滚烫的青春。——谨以此文,献给1990年那个夏天,我的中专同学们,还有班主任王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