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之前,鼓楼以西还是一片荒野。
两年后,《首都计划》划定这里为“第一住宅区”,也就是今天的颐和路公馆区。到1937年,这里建成了两百多栋洋楼,住着部长级以上的高官。
抗战期间,这一带没有遭到大规模轰炸,房屋基本完好。战后,还都南京的官员们重新占用了这些房子。
如今我们在梧桐树下走过,看到的其实就是当年民国权力中心背后的生活样貌。
薛岳:江苏路23号
薛岳是国民党陆军一级上将,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著名抗日将领。他指挥了1938年万家岭大捷,全歼日军106师团主力。指挥三次长沙会战,共歼日军十余万。获美国总统杜鲁门颁授的自由勋章,时称“抗日战神”。
薛岳本名薛仰岳,仰慕民族英雄岳飞之意;成年后,他深感“仰慕”不够,便立志身体力行做当代岳飞,改名单字“岳”。1935年,他自购地建此宅。还都后,他在此接见美军顾问团。书房常年悬挂长沙会战军事地图。他生活简朴,坚持只领基本薪俸,不沾额外油水。
江苏路23号现为薛岳抗战陈列馆,是颐和路公馆区少数对外开放的旧居之一。这是一栋西式二层楼房,房顶铺着公馆区罕见的灰色鱼鳞瓦,青砖清水墙面显得格外厚重。馆内展出了他的作战地图、自由勋章、亲笔书法以及往来家书。这里记录着这位“战神”的戎马一生。
汪精卫:颐和路38号
这位刺杀摄政王未遂的“少年革命军”,后来任国民党副总裁,伪国民政府主席,又于1940年叛国投日,建立南京伪政权。
颐和路38号原为印尼华侨富商黄相标(黄仲涵家族关联)1936年所建。米黄色拉毛假三层洋楼,占地逾两2000平方米,院墙高耸。
1940年汪伪政权"还都"南京后,汪精卫以伪政权名义强征占用作公私两用公馆。
1941年除夕,汪自拟春联"立民族民权民生之宏愿,开为党为国为民之大业",次日被人改一字贴回:"立泯族泯权泯生之愿,开伪国伪党伪民之大业"。
这里是共产党员汪锦元的福地。
1942年,日本特高课持枪闯入抓捕汪精卫的机要秘书汪锦元(中共潘汉年系统卧底),陈璧君当堂呵斥日军"不经汪主席同意擅闯公馆",日方被迫暂缓。陈碧君这声呵斥,间接为汪锦元争得了销毁文件与脱身的时间。汪锦元后来还是被特高课抓捕关押在日本,后又被营救回国,建国后任上海市政协委员。
颐和路38号现由部队管理使用,不对外开放。
陈布雷:江苏路15号
陈布雷是蒋介石首席幕僚,长期执笔蒋介石文告、宣言及《中央日报》重要社论,时称"文胆"。
1946年还都后,他租住江苏路15号这栋花园洋楼。他生活极简到苛刻,公馆灯泡不许超过六十瓦,拒挂名牌,厨师买甲鱼都能被他辞退。蒋介石念他清苦,曾劝他兼任闲职以领取"车马费"补贴家用,陈布雷坚决推辞,认为"位高不宜兼俸,恐招物议"。
1947年,陈布雷女儿陈琏、女婿袁永熙(均为中共地下党员)被捕,他不敢公开认亲,只私下求情保释。
1948年11月12日夜,他在此封好分别致蒋介石、妻子、子女、同僚及新闻界的五封遗书,坦陈"币制崩溃、物价飞涨、无可挽回"后自尽。
陈布雷旧居现纳入颐和公馆第十二片区保护,不对外开放。
于右任:宁夏路2号
他是国民党元老,国民政府监察院院长,近代著名报人、教育家及标准草书开创者,被誉为"当代草圣"。
1946年,他向冯玉祥部将冯华堂承租此宅。他将公馆二楼辟为标准草书社,每日晨起挥毫,润笔费多用于接济陕西同乡。1948年竞选副总统,他写了近两千幅"为万世开太平"分送代表,笑称"人家用金条,我用条子"。1937年周恩来、朱德赴宁参会时曾专程拜访并求字。
1949年春,于右任从江苏路匆匆赴台,从此再未归乡。1962年,他口述绝命诗《望大陆》:"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
这里现在是江苏省文保单位。
郑介民:牯岭路22号
郑介民是军统局副局长、首任保密局局长,国防部次长,国民党陆军中将。毕业于黄埔一期及莫斯科中山大学,是军统体系内少有的"智囊型"特务头子。
1946年,他租住这栋青砖小洋楼。他行事低调,常扮作商人或算命先生掩人耳目。
1947年,郑介民五十大寿。毛人凤将郑介民妻子妻柯淑芬大办寿宴敛财之事密告蒋介石。
不久后某天,郑介民正在牯岭路22号客厅与幕僚议事,中央社广播先播出了人事变动令:免去其保密局局长职务,由毛人凤接任。此时,他本人尚未接到正式免职公文。同日,他被改任国防部次长,保密局实权彻底落入毛人凤手中。
这处公馆现仍为民居,与马路对面的唐生智公馆遥相对望。
建筑还在,房客们随着政权更迭早就散了。如今人们走在路上,看见的不过是斑驳砖墙上几道沉默的影子。
若要真正读懂这条街,建议避开白昼的人声鼎沸。要么趁清晨六点,在无人打扰的晨曦里,听一听这条马路苏醒时的呼吸;要么待到深夜,当月光洒在空无一人的梧桐道上,再去触碰那个年代真实的硝烟、人心,以及藏在温柔光影背后的阴谋与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