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诗一评
目击证词
叶庆瑞
晚六时零七分
高楼骤然矗起断崖
在很非洲的暮色里
一只壁虎如鳄鱼潜伏
于黄昏深处
一对粉蛾翩翩起舞，赶来
为落日送行
浑然不知正赶赴一场
没有碑文的葬礼
把《梁祝》的残谱
跳成最后的地平线
刹时，壁虎长舌
撕开一道闪电
连悲剧都来不及彩排
便把幕布拉黑
唯一的目击者
我愤然站起
呐喊未及出口
步步紧逼的夜色
一寸寸将我
吞食
世界重归宁静
现代军乐
从蛙池昂首阔步
踏过残霞
2026.6.14
被吞噬的见证：
《目击证词》中的暴力与沉默
萧 然
《目击证词》一诗以一场发生于黄昏的微型生态悲剧为切口，经由高度戏剧化的场景构建与象征系统，最终抵达对“见证”本身的反思：当暴力降临时，目击者的存在是否必然意味着正义的伸张？抑或见证本身同样难逃被叙事吞噬的命运？
一、时空的异质拼贴
诗歌开篇以“晚六时零七分”这一精确的现代计时切入，旋即引入“高楼”与“断崖”的并置，暗示城市化进程中自然地貌的断裂，以及文明世界与原始暴力逻辑之间的认知撕裂。“很非洲的暮色”以地理意象置换色彩描写，赋予黄昏以莽原般的灼热压迫感，悄然引入关于“猎杀”的文化记忆。在此背景下，“壁虎如鳄鱼”的比喻便不再仅是体型夸张，而成为对暴力本质的定性——微缩杀机与巨型猎食者，在生存逻辑上毫无二致。
二、美学的悬置与暴力的瞬间
“粉蛾”与“《梁祝》”的互文运用是全诗最具张力之处。粉蛾为“落日送行”被赋予仪典式美感，“《梁祝》的残谱”则将飞行轨迹与古典悲剧母题相叠加。然而“没有碑文的葬礼”宣告了这一美学化仪式的无效——蝴蝶的归宿是壁虎的消化道。当“壁虎的长舌撕开一道闪电”，诗人以“刹那”与“来不及彩排”将时间压缩至不可分解的瞬间。这一暴力不仅终结了蛾的生命，更中断了诗人刚刚建构的悲剧叙事框架：真实世界的死亡，从不遵循既定的叙事惯例。
三、目击者的困境
“唯一的目击者/我”的介入并未导向英雄式的控诉。“呐喊未及出口”揭示了见证的第一重困境：语言的滞后性。而“步步紧逼的夜色”既是自然时间的推移，也是具有吞噬功能的隐喻力量。目击者并非被夜色“覆盖”，而是被“吞食”——这一动词将见证者与猎食者的逻辑诡异联结：见证者最终以与被见证者相同的方式被消灭。由此引出全诗核心命题：见证者在试图揭露暴力的同时，自身也成为了更高层级暴力的对象。
四、噪声的胜利
诗歌以“现代军乐/从蛙池昂首阔步/踏过残霞”收束。“世界重归宁静”并非真正的和解，而是暴力完成后的死寂。蛙鸣被喻为“军乐”，这一转喻具有强烈的政治修辞色彩——军乐天然携带着秩序与正当性的意识形态编码。“昂首阔步”将声波具象化为一支行进的武装队列，仿佛对悲剧进行官方验收。“踏过残霞”意味着建制化的集体话语最终碾压并取代了黄昏时分那场微弱的、来不及命名的悲剧。噪声被赋予秩序与权威，而真正的死亡与见证，则在军乐的节拍下被清理、被覆盖。
五、结语
《目击证词》拒绝提供廉价的道德安慰。诗中的“我”既未能拯救飞蛾，也未能发出呐喊，最终被夜色吞食。但恰恰是这种“失败”的见证，构成了对见证行为本身的彻底反思：在暴力层层嵌套、叙事高度垄断的语境中，单纯的“在场”已不足以保证正义的伸张。诗歌所能做的，并非提供“正确”的解释，而是在所有建制化叙事踏过之后，为那个赤裸的、未被驯服的暴力瞬间，留存一帧锐利如闪电的底片。这或许正是作为“证词”的诗，在这个时代所能履行的最为诚实的伦理责任。
10个月宝宝每天需要喝多少奶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