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金川门——那一天南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渡江：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建文四年六月初，朱棣的大军抵达长江北岸的浦口。南京就在江对面，但中间隔着一条长江天堑——江水滔滔，南岸还有朝廷的精锐水师。强行渡江等于送死。
但建文帝的朝廷又一次帮了朱棣的忙。负责江防的水师将领中，有一个叫陈瑄的人——他是朱元璋时代的老将，对建文朝廷并不忠诚。六月初三，陈瑄率领他麾下的水师舰队向朱棣投降。燕军一夜之间从没有船变成了拥有一整支舰队。长江天堑，在叛变面前变成了一条水沟。
六月初四，朱棣的军队顺利渡江。南岸的朝廷守军一触即溃。到六月初八，燕军已经抵达南京城下。
南京城是当时世界上最坚固的城池之一。朱元璋花了二十多年时间营建，城墙高约十四到二十一米，周长超过三十五公里，城门十三座，每座城门都有瓮城。城内有足够的粮仓、军械库和守军——理论上，即使被围困也能支撑至少半年。建文帝如果坚壁清野、固守待援，等到各地勤王兵马赶到，朱棣就变成了瓮中之鳖。
但建文帝没有等来勤王兵马。他等来的是背叛。
六月十三日：城门从里面开了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1402年7月13日），黎明时分。朱棣的大军列阵于南京城外，剑拔弩张。但攻城战没有打起来。
金川门——开了。
打开城门的是两个人：曹国公李景隆和谷王朱橞。
这两个人的身份非常耐人寻味。李景隆是大明开国名将李文忠的儿子，袭封曹国公，是建文帝亲自任命的大将军。建文元年朱棣起兵后，李景隆被任命为征虏大将军，率领五十万大军北伐——然后打出了中国军事史上最离谱的战绩之一：五十万大军被朱棣几万人打得落花流水，一败再败。建文帝居然没有杀他，还让他继续统兵。到了建文四年，这位屡战屡败的大将军被派去守南京城门——然后他把城门打开了。
谷王朱橞的身份更微妙——他是朱元璋的第十九子，朱棣的同父异母弟弟，而他在建文削藩时是第一批被收拾的藩王之一，后来因为建文帝需要集中力量打朱棣，才把他从囚禁中放出来。他对建文朝廷的仇恨比朱棣更深。
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一个被清算过的藩王，两个人站在金川门上，看到朱棣的铁骑涌来时——做出了同一个选择。金川门大开，燕军如潮水般涌入。这座朱元璋精心营建了二十多年的铁城，没有塌在外力上，是从里面自己打开的。
这件事暴露了一个令人窒息的事实：建文帝的统治基础，远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牢固。四年的削藩和内战，早已让朝廷内部充满了不满、恐惧和观望。当朱棣的铁骑真的打到家门口时，很多人脑子里盘旋的是同一句话——当年太祖皇帝的儿子里最能打的是哪一个？不是别人，正是现在站在城门外的那一个。
那一刻：皇宫方向升起了浓烟
燕军入城的同一时间，皇宫方向冒出了冲天的火光。
南京紫禁城里的大火是谁放的？史书上有两种记载。一种说建文帝见大势已去，下令举火自焚，不让朱棣得到完整的宫殿和完整的自己。另一种说，是建文帝身边的宦官或官人在混乱中不慎引发了大火。还有一种可能性朱棣后来从不承认——大火是他的人偷偷潜入皇宫放的，目的是清除一切可能证明建文帝还活着的证据。但无论哪一种说法，结果都一样：大火吞噬了皇宫，建文帝朱允炆——消失了。
有史料记载，建文帝在绝望中想要拔刀自杀，被身边的太监死死抱住。翰林院编修程济劝他逃跑，说朱元璋临死前留了一个铁箱子，吩咐"临大难时打开"。众人砸开铁箱，里面是三套僧袍、三张度牒、一把剃刀，还有一张详细的出逃路线图，从宫中的地下密道一直通向城外。建文帝剃发换上僧袍，在程济等几名忠臣的护送下从暗道逃出了南京。此后他的下落成了中国历史上最大的谜案之一——有人说他流落西南，有人说他去了南洋，也有人说他就在南京城外的寺庙里默默老去。朱棣终其一生都在秘密搜寻这个侄子的下落，郑和下西洋的隐秘任务之一，就是去海外寻找建文帝的踪迹。
但不管建文帝到底去了哪里——对朱棣来说，这一刻他站在这座燃烧的皇城之中，面对的是自己四年血战的终点：他赢了。江山是他的了。
晚风点评：金川门之变是大明朝最讽刺的一幕——朱元璋把所有权力都交给了自己的儿子们，结果是他儿子用这些权力从他孙子手里抢走了皇位；朱元璋精心修筑了世界第一坚城，结果城门从里面被自己人打开了；朱元璋为建文帝留下了一批忠心耿耿的文臣武将，结果关键时刻最能打的那个站到了对面。历史不是没给过建文帝机会，但他的朝廷用一连串的组合失误把所有的机会都送到了朱棣手上。站在历史的后视镜里看，朱允炆从来就不是朱棣的对手——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是因为他的对手是一个在战场上拿命赌了四年的疯子，而他只是一个被理学教养出来的温良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