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有宝 | 少年自当扶摇上 磨砚耕书逐日光

在南京博物院的众多镇馆之宝中，这件鎏金银嵌宝石兽形铜砚盒总能吸引无数目光。它诞生于东汉，1969年出土于江苏徐州东汉彭城王夫妇墓中。砚盒长25厘米、宽14.8厘米、高10.2厘米，尺寸精巧，握拿放置皆十分适宜。

学界普遍认为其原型是秦汉时期备受尊崇的蟾蜍。古人视蟾蜍为镇邪避凶、延年益寿的吉祥灵物，《太平御览》中记载，头生犄角的蟾蜍可助人长寿、驱逐邪祟，是汉代深入人心的祥瑞象征。双翼的设计更是时代特色的体现：汉代举国盛行求仙思想，上至帝王下至百姓都向往羽化登仙。

这件砚盒以子母口分为上下两部分，上为砚盖，下为砚身，开合严丝合缝。神兽背部正中设有一枚小巧桥纽，可系绳提拿，方便开启挪动。最精妙的当属功能分区：神兽前伸的下颌自然凹陷，化作天然墨池，用以储存清水；腹部中空，内嵌一方甘肃临洮石材制成的石砚，旁置圆形研石，用于研磨墨块。考古人员清理时发现，砚面上仍留存清晰墨痕，证明这不是用于陪葬的装饰明器，而是彭城王生前使用的文房用具。

这件砚盒堪称汉代鎏金与镶嵌技艺的巅峰之作。整尊铜胎通体鎏金，历经近两千年地下埋藏，鎏金层依旧光泽莹亮，未见大面积脱落。在鎏金底色之上，工匠错落镶嵌红珊瑚、玛瑙、青金石、绿松石等珍稀宝石，不仅彰显了彭城王的贵族身份，也反映出汉代丝绸之路开通后，异域珍宝流入中原，中外文化交融的历史图景。

作为东汉文房的代表，这件兽形铜砚盒意义深远。它印证了汉代砚台从单一研磨工具，向实用与审美结合的工艺品转型。汉代松烟墨普及、纸张逐步推广，砚台的形制愈发丰富，铜砚、石砚、漆砚纷纷出现，而这件集造型、鎏金、镶嵌于一体的铜砚盒，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砚，古称“研”，在文房四宝中位列末席，却是起源最早、传世最久的器具，素有“文房四宝砚为首”的说法。

砚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早在数万年前，先民制作彩陶、绘制岩画时，便需要研磨赤铁矿、赭石等天然矿物颜料。山西、河南等地的史前遗址中，出土过大量石磨盘与磨石，这些凹凸不平的石板，便是砚台最原始的雏形。此时的“砚”仅有研磨功能，造型简陋，尚无文房属性。

夏商周至春秋战国，文字逐步成熟，竹简、木牍成为主要书写载体，笔墨雏形出现，专门用于书写的砚台随之诞生。这一时期的砚多为简单石片、瓦块，形制粗糙，功能单一。

到了秦汉时期，砚台迎来第一次大发展，也是这件神兽铜砚盒所处的黄金时代。人工松烟墨问世，书写效率大幅提升，砚台的需求量激增。材质不再局限于石材，铜、陶、漆、瓦皆可制砚，造型也摆脱了单调的石片，三足圆砚、兽形砚、盒式砚相继出现，兼具储墨、研墨、收纳功能。魏晋南北朝，玄学盛行，文人雅士追求风雅，瓷砚异军突起，圆形多足瓷砚风靡一时。隋唐是砚台发展的鼎盛阶段，科举制度全面推行，天下读书人激增，制砚产业迎来空前繁荣。

唐代砚台形制极具时代特色，初唐、盛唐流行辟雍砚，砚台中心凸起，四周环水槽，效仿西周太学辟雍形制，寄托文人崇儒向学之心；中晚唐之后，简约实用的箕形砚成为主流，造型如同簸箕，便于放置与研磨，流传范围极广。南京市博物总馆便藏有一方箕形石砚。也正是在唐代，各地优质砚石被陆续发现，四大名砚的雏形悄然形成。两宋以后，砚台彻底走向艺术化、收藏化。明清两代，制砚工艺登峰造极，一方古砚既是书写工具，也是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值得一提的是，端砚、歙砚、洮砚、澄泥砚并称为中国四大名砚，各擅胜场，流传千年。

当砚台与笔、墨、纸相伴，便构成了中国人耳熟能详的文房四宝。

“文房”一词始于南北朝，原指官府掌管文书的处所，唐代之后逐渐成为文人书房的雅称，而笔、墨、纸、砚作为书房核心用具，被合称为“文房四宝”。这一称谓在魏晋南北朝萌芽，唐代以“文房四友”之名流传，北宋梅尧臣诗句中首次正式出现“文房四宝”：“文房四宝出二郡，生来赏爱君与予”，南宋后则广为通行，历经元明清沿用至今，成为中华传统文化的标志性符号。

文房四宝并非简单的书写工具组合，四者相辅相成，各司其职，共同构筑起古代文人的精神世界。

毛笔是四宝之首，相传秦代蒙恬改良制笔工艺，让毛笔走向成熟。汉代以兔毫为主，唐代笔式多样，宋代以后浙江湖州的湖笔脱颖而出，成为毛笔代表。湖笔选料精细，锋颖锐利，书写挥洒自如，有“笔中之冠”的美誉。一支毛笔，可写蝇头小楷，可书榜书大字，文人的喜怒哀乐、家国情怀，皆在笔锋流转之间。

墨是书写的灵魂，汉代发明的松烟墨，开启了墨的新篇章。唐代制墨技艺精进，南唐李廷珪所制松烟墨冠绝天下，后世尊称“徽墨”。徽墨色泽黝黑，质地坚硬，研磨出的墨汁浓郁香醇，久置不腐。古人将墨拟人化，称其为“玄香太守”，一锭好墨，不仅是书写材料，更是文人案头的雅玩。

纸为载体，西汉出现古纸，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让纸张逐步取代笨重的简牍。唐代安徽泾县出产的宣纸横空出世，纸质绵韧，吸墨均匀，耐老化、不蛀腐，有“纸寿千年”的美誉，无论是书法还是绘画，皆是上上之选。

古人称砚为“即墨侯”，将其视作朝夕相伴的挚友。寒窗苦读时，砚伴学子挑灯；吟诗作赋时，砚助文人抒怀；失意落寞时，砚亦是静心相伴的知己。“宁可三日不沐面，不可三日不洗砚”，这句古谚足以体现古人对砚的珍视。

文房四宝的价值，早已超越实用本身。在古代，它是科举士子的考场利器、是一笔一画书写出的理想，也是文人精神的寄托。笔有锋芒，墨存气韵，纸纳乾坤，砚载岁月，四样器物融合在一起，便是中国人独有的一份情怀：入世则以笔墨报国，出世则以翰墨修身。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从千年文房到今日考场，愿少年磨砚耕书终有获，扬帆直上壮志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