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1000 座到 100 余座:南京报刊亭退潮二十年,还剩多少儿时的阅读记忆

一座报刊亭，装着几代南京人的青春。从前等一份报纸盼一整天，现在刷手机一秒十条新闻。快有快的便利，可慢出来的甜，永远没法复刻。

亭子的主人叫李淑云，今年六十二岁，地道南京人，守着这方寸之地整整三十年。亭子是1995年政府照顾下岗工人设的公益岗，那时候她刚从厂里下来，丈夫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在街头摆摊卖报，夫妻俩一商量接了下来，一守就是大半辈子。

九十年代是报刊亭的黄金年代。每天下午三点晚报一到，亭子前立刻围满了人——下班的工人、接孩子的家长、放学的学生，五毛钱一份《扬子晚报》，拿在手里边走边翻。那时候一天能卖几百份，下午到的货，傍晚五点多就卖空，一天要补三次货。她记性好，常来的老顾客都记在心里。谁爱买《参考消息》，谁每期必追《读者》，谁要固定留一份《金陵晚报》，不用开口，她提前就给留出来。夏天亭子边摆个冰棒箱，玻璃柜上凝着水珠，报纸的油墨香混着橘子汽水的甜，是老南京夏天最熟悉的味道。

慢慢的，买报纸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都刷手机看新闻，杂志也有了电子版，亭子的主业慢慢变成了卖矿泉水、冰棒、租借充电宝。报纸一天卖不了几十份，可她还是每天准时码得整整齐齐，压上小铁板怕风吹乱。有人劝她别进报纸了，占地方又赚不了钱。她摇摇头：“还有几个老爷子，每天准点过来，不会用智能手机，就等着这份报纸看看天下事。我这亭子亮着灯，他们就有个落脚的地方。”

现在的报刊亭，更像个街角的便民站。一天下来，问路的人比买报纸的多得多。她从小在长江路长大，南博、六朝博物馆、总统府怎么走，闭着眼睛都能说清，顺嘴还能讲两句老南京的典故。外地游客笑着说，这亭子不光卖东西，还是个免费导游站。老顾客也念旧。有单位要存档报纸，专门从栖霞叫跑腿过来取；有人搬去了江宁，路过这边还特意绕过来，买一份报纸，站着跟她唠十分钟家常。她说，守了三十年，守的早就不是生意了，是老熟人的念想。

李淑云的亭子，是这场全国性退潮里为数不多还亮着的灯。据不完全统计，2008年至2013年，上海消失了579家报刊亭，广州消失了768家，北京消失了1026家，全国共拆除10468个邮政报刊亭。与之对应，2008年到2021年，我国成年公民报纸阅读率由63.9%降至25.5%，期刊阅读率由50.1%降至18.7%，数字化阅读方式则由24.5%升至79.4%。纸媒的黄金时代，就这么跟着一座座消失的报刊亭，悄悄翻篇了。

站在亭子边，看着摞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我的思绪一下被拉回了二十多年前。那时候家离学校远，每天坐公交上下学，报刊亭就是每个站台的标配。等车的那几分钟，我总扒着玻璃柜不肯走，少年时代大半的快乐，都是从这小小的亭子里掏出来的。

我最盼每周出刊的《体坛周报》。小时候痴迷足球篮球，没条件看比赛录像，全靠报纸上的文字报道抠细节，一字一句读下来，在脑子里把跑位、射门、扣篮补成完整的画面。到学校跟同学绘声绘色地讲，说得像自己亲眼看完了整场球，连解说词都能编出来。

其次是《故事会》。薄薄一本，装着千奇百怪的故事，是公交车上最好的消遣。从车头读到车尾，翻来覆去看好几遍，连封底的小故事都不肯放过，一本能撑整整一周。

《扬子晚报》《现代快报》也常翻，只是我看的角度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头版新闻，我专盯中缝和犄角旮旯——长城溜冰场的五折券、金汉斯烤肉的打折券、彩票开奖信息，这些别人随手跳过的内容，我看得津津有味，遇到好用的优惠券就剪下来，小心夹在铅笔盒里攒着。

感情最深的，是《广播电视报》。现在的孩子大概没法理解，这张报纸会把一周里所有电视台的节目，精确到每分每秒全部列出来，就是一整张厚厚的电视节目单。奶奶每期必买，总掏一块钱跟我说：“去，买份电视报回来。”我每次都屁颠颠跑去报刊亭，交报纸前先把夹在里面的彩页广告、赠送折页偷偷抽出来藏好，再把整整齐齐的报纸递过去。现在回想起来，那点小心思里，全是童年细碎的甜。

那时候女孩子爱逛的又是另一片天地。《读者》《瑞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她们跟着杂志学穿搭、看散文，是我们男孩子绝不会碰的领域。一座小小的报刊亭，装着两代人、男男女女完全不同的青春。

那天我买了一份晚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坐在路边翻了两页，忽然就懂了心里空落落的感觉。我们总说时代变快是好事——不用等报纸，不用等书信，想知道什么一搜就有，想见谁打个视频就见。方便是真方便，可那些“等出来的甜”，那些从字里行间脑补画面的快乐，那些偷偷藏起彩页的小心思，也跟着慢时光一起，慢慢淡了。其实不是报纸过时了，是我们再也回不去那种，为一点小事就能满心期待的心境了。

巷子里的教育感悟

好的教育，从来不求快。等一份报纸的期待，比刷十条短视频的满足更扎实。能为小事慢下来的孩子，才走得更远。

资料来源

1. 人民网江苏频道，《南京报刊亭假期升级成“城市会客厅”》，2025年10月
2. 扬子晚报，《南京长江路报刊亭成“城市会客厅”，六旬亭主双节假期守护游客“诗和远方”》，2025年10月
3. 南京有个号，《不管你在不在意，报刊亭的黄金年代已经过去了》，2018年5月
4. 中国新闻出版研究院全国国民阅读调查数据、中国邮政公开统计数据

姚劳斯说

报纸会旧，报刊亭会老，但慢下来的心意不会过时。快的时代里，能守住一点“等一等”的节奏，就是了不起的本事。